周家洼那口井的香，烧了二十一天。
那是后来那媳妇来送鸡蛋的时候说的。她说孩子回去的头几夜还数，数得比先前轻，后来隔一夜数一回，再后来，后半夜就睡沉了。烧到第二十一天夜里，那半截香烧到了头，她把香脚拔下来，扔进了灶膛。打那天起，孩子夜里不数了，井水也喝了，上学那条道，走的又是近道，从那口井边上过。她说的这些，是隔着院门说的，说完把一篮子鸡蛋搁在门槛上，老人没收，她又拎回去了。
那是老人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往后的日子，他跟前几年一样，两顿饭，院里走两圈，堂屋里坐着。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样：香案上空了，那块蓝布没再罩回去，就搭在案沿上，布面上的灰痕还在原先的地方。小军来挑水、扫院，还跟从前一个样，就是那双眼睛，往案上多瞟过几回。案上没有香了，他把眼又收回来。
入了冬，老人把那口匣子从堂屋挪到了炕头。
匣子搁在炕头靠窗那头，他睡觉那头。夜里小军给他送过一回热水，进屋见老人坐在炕上，匣子搁在手边上，扣着盖，人瞅着窗户。窗户外头，是田边那棵树。那棵树立在夜地里，比九年前粗了一圈，枝子伸得远了。老人瞅着它，瞅的工夫很长，小军把水搁下，退出来了。
腊月里的一个晌午，老人把小军叫到跟前。
他从匣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用手绢包着的，打开，是半支香。断口那截，是折过的，香杆上还带着当年的灰痕。他把这半支香搁进小军手心里，让小军攥住。
“等开春，雪化了，点在东王村田边那棵树底下。”老人说，“点上，你就知道我看见什么了。”
小军攥着那半支香，问：爷爷，现在点不行吗。
老人说：“树没醒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小军没再问。他把香包回手绢里，贴身揣着。老人的屋门里头，那会儿站着一个人，是小军的娘。她是来叫小军回家吃饭的，到了门口，听见里头说话，没进来。老人那句话，她在门里听全了。她一句话没问，等小军出来，领着孩子走了，走出去十几步，回头瞅了一眼那扇门，又接着走。
那年冬天，腊月底，老人走了。
走得跟摆渡人一个走法：前一天晚上他还让小军把水缸挑满，第二天小军来的时候，院门没闩，人在炕上躺着，走了，盖着的被掖得平平整整。炕头那口匣子还在靠窗那头搁着，扣着盖。堂屋里，香案上那块蓝布，还搭在案沿上，搭在原先的地方。
村里人帮着发的丧。他没儿没女，丧事是小军他叔张罗的，全村凑的份子。抬棺的时候，队伍从村街上过，往村外走，路过田边那棵树底下，抬棺的人歇了一肩。就歇了一小会儿，换肩的工夫，棺材在那棵树底下站了站，又抬起来了。埋在村北的坡上。
那口匣子，小军收着了。他当着娘的面打开过一回：满满一匣子香，九年攒下的，一支没点过，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头那支是断的，断口朝上摆着。小军娘瞅了一眼匣子，说：搁好吧。小军把匣子搁进了自己屋的柜顶。那半支香，还在他贴身的手绢里包着。
老人走后的事，得说两截。后头那一截长，先搁着，得从那半支香说起。
老人走后的头一个开春，雪化透了，地气回了暖。田边那棵树发了芽，芽是新的，树是那棵树，比哪一年都粗。
那天清早，小军他娘开门，见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，是那半支香，手绢还是当年的手绢。香底下压着一行字，是铅笔写的，就一行：
娘，我去点香了。
再往后的事，都得从这一早起头。这起头之后的事，也长。小军长起来了，十六岁他能下地顶一个整劳力，二十岁上他说要去城里，跟着人进城做工去了。走的那天，他娘送他到村口，过田边那棵树底下的时候，娘站住了，说：到外头，好生吃饭。小军说：嗯。他走了，走出去老远，没回头。
村里人背后提过他。提的都是那年头的事：这孩子小时候丢过魂，是看香老人给看的；老人临走把香留给了他。这些话小军的娘在街上听见过，回回听见了，就当没听见，家里的事，她一辈子没往外说过一个字。
小军在外头，一年回来一两趟，年下回，住几天。娘俩的话不多。他回来，吃饭，干活，该挑的水挑满，该劈的柴劈好。他睡在西屋。东屋是他娘的屋，也是当年给看香、上香的那间屋，屋里那张旧桌子还在。他回来那些天，没进过东屋。
三十八岁那年，他娘六十六了。那年秋天他从外头回来，就住了一夜。那一夜娘俩吃了一顿饭，饭是娘做的，四样菜，他吃了两碗饭。吃完了，他把院里扫了，水缸挑满了，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。夜里他睡西屋，娘在东屋，两屋的灯前后熄的。第二天一早，他背起包袱，走的时候娘在灶间，他站在灶间门口，站了一阵，说：我走了。娘说：嗯。
就这一个来回。那声“妈”，他这辈子没叫过。他两岁丢魂那年之前叫没叫过，他娘没跟人说过。村里跟他一般岁数的人算过，就是没人听他叫过。他娘也不缺这一声，她该做饭做饭，该上井上井，人家问起儿子，她说：在城里，挺好。
那一夜之后，他又走了。这一走，走了三年没回来。他娘六十九了，一个人过，东屋的门她天天开，通通风，再关上。院里的柴码得整整齐齐，井字架的，一天两顿饭，饭前饭后在院里走两圈。村里人瞅着这些，说不上是随谁。
可这些，都是那半支香点完以后的事了。点香那天，小军才十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