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早,小军他娘把那小布包又包好,攥在手里,追到村口,把布包塞进了他怀里。小军接着往田边走,没说话。
那年他十四。雪化透了,地气往上返,田里的土踩上去发暄。那棵树立在地头上,树干比他记事那年粗了一圈,树皮上的沟深了。头年发的芽这会儿又顶了一层新的,风一过,满树的小叶子翻面。
小军到了树底下,站了一阵。他从怀里掏出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半支香,断口那截,香杆上的旧灰痕还在。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他头年描的。老邻居家里存着一张旧黄纸,是当年老人给周家洼那口井画的那张,老邻居的兄弟当年跟着去过,回来拿炭条在黄纸上照着描了一张,描完搁在箱底压着。老人走后,小军听说了这张纸,上门去,借回来,自己又照着描了一张。他不识字,图样就是拿炭条描的:一个方框,当间一横一竖,一横一竖都不连着框。原那张他给人家送回去了,自己描的这张,折成四折,贴身揣着。描完他没问过一个人这上头是啥意思。村里识字的人有,他没找过。
他把那张纸揣回去,捏着那半支香。点香他没带火折子,从家出来的时候,从灶膛里引了一根着着的柴,拿在手里,一路护着火走到树底下。
插香的时候出了点岔。头一回,他把香插进树根边的土里,插歪了,斜着,断口那头偏出去半拃。他瞅着那香,瞅了一阵,拔出来,把土眼按实了,重新插。这一回插正了,香杆立着,断口朝上,离树根半尺。
他把引火的柴凑上去。
香着了。
他蹲下来,就在树底下蹲着,瞅着。
那年冬天老人说过的话,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:等开春,点在东王村田边那棵树底下。点上,你就知道我看见什么了。他等着。水渠里的水是雪化的,在树东头淌着;地是地,暄土上头落着往年的草根;树上,芽是芽,叶是叶。他瞅了半个晌午。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只有那香,烧到一半,出了个样。
香灰没落。
烧过的地方,灰一节一节往上接,接成一整条,立在香杆上头。半支香,接出来的灰立了小半尺。那灰的上头,往一边偏了一点,偏出去的尖,指着一个方向。
小军蹲在那儿,瞅着那段灰。他没看过香,四句断语他听人念叨过,快慢断旋,都对不上这个。这个样式,村里活着的人谁也没见过。可它不是头一回出现,头年腊月里,老人在堂屋里点的三支,也是这个样式。那回小军在门缝里瞅见了三道白线,这回,就一道,立在他跟前三尺远的地方。
那尖指的方向,是南边。出了树底下这块地,过了水渠,过了麦田,再往南。
他蹲着,没动。日头从东头走到头顶。风从北边过来,过水渠的时候翻起一片水纹,过麦田的时候压倒一片麦苗,到了树底下,树上的叶没一片动。那段灰就那么立着,烧一截,长一截,尖还是指着南边。
香烧到断口,火过不去了,灭了。那截灰还立着,立在烧剩的那一小截香脚上头,没散。
小军把香脚拔下来。灰断了,散在土上。他用脚把那块地蹭了蹭,土盖上了灰。那半截香脚,他收进手绢里,包好,揣回怀里,贴着那张折成四折的黄纸。两样东西贴在一处,一小把。
他站起来,在树底下又站了一阵。
晌午的时候,老邻居从地那头过来,肩上扛着锄,是去自家地里看墒的。走到树底下,见小军一个人站着,脚边上那块土让人踩实了,一小圈。老邻居站住了,瞅了瞅那块地,又瞅了瞅那棵树。
“点了?”老邻居问。
小军说:“点了。”
“看着啥了?”
小军没言语。
老邻居把锄换了个肩,压低了声:“那老头,到死也没把话说透。”他说,“他临了给你那半支香,给你那张图,你知道他啥意思不?”
小军说:“他说,点上我就知道了。”
老邻居问:“知道了?”
小军瞅着那棵树。
“我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老邻居瞅了这孩子一阵,没再问。他扛起锄往地那头走了,走出几步,又回头瞅了一眼。那孩子还站在树底下,脚边那一小圈踩实了的土,边上有一撮烧过的香灰,让风吹散了一半。
那半截香脚和那张纸,小军揣了一辈子。后来他进城,后来他三十八岁那年回来住了一夜,那两样东西都在他贴身的兜里。那声“妈”他这辈子没叫出来,那张纸上的图,他这辈子没问过一个人。
他看见什么了,没人知道。老人看见什么了,也没人知道。爷俩看见的是不是一样的东西,更没人知道。
那棵树还在东王村的地头上,如今三个人合抱不过来了。树下那一小块地,踩实了的地方,土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就在那一年,离东王村一千多里地,湖北,孝感。
一个村子张罗着建祠堂。族里凑了钱,请了阴阳先生看了向,定了址,就在村东头老宅的根基上。动工那天,挖地基。
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一个工人一锹下去,锹尖磕上了硬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