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村长雇了辆拖拉机,把儿子送到了镇上的医院。
量体温,四十度。医生给打了退烧针,挂了水。晌午的时候,烧退下来了,体温计上的水银线缩回了三十七度的格子里。医生说再观察一晚上,明天不回烧,就能出院。
村长在床边守着。孩子睡着,呼吸匀了,脸也不那么红了。孩子娘坐在另一边,手里攥着毛巾。到了后半晌,孩子醒了。
醒了没说话。他自己从床上坐起来,靠着床头,脸转向窗户,瞅着窗外。窗外是医院的院子,一棵冬青,一条水泥道。他就那么瞅着,一眼不眨。孩子娘叫他,他不应;村长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,他的眼珠没动,还是瞅着窗户。
护士进来换水,问他哪儿不舒服。他开口答了一句。
就这一句,屋里的人全不动了。
那不是十二岁孩子的声音。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,低沉,沙哑,字是一个一个砸出来的,湖北口音里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老腔调。他说:
“张某何人。敢擅迁我墓。必不能饶他。”
六个字一句,三句。说完,他自己躺回去了,被子拉到下巴,闭了眼。手在被子外头搁着,搁得很规矩。
村长在床边站着,腿软了,扶住了床架子。
这话他后来跟人学过,学了不止一回。学的时候他都说,头一句里那两个字,就是他的姓。这个村姓张的占了大半个村,他自己就姓张。前头三天,是他拍的板:那口棺材,迁走,换个地方埋。“擅迁我墓”这四个字,说的就是村外北山坡上新培的那一摊土。
医生听见了那句“胡话”,量了体温,没回烧,说孩子烧退了,烧后体虚,说胡话也是有的,输完这瓶明天出院。村长没跟医生多讲。他当天夜里就把儿子接回去了,出院手续是托人办的。
回到村里,他没回自己家,先去了一个人家里。
那家人住村西头,村里人管那家老头叫魔公。魔公六十上下,不种地,家里供着牌位,十里八乡谁家有不对的事,都寻他。他这号人在湖北这边不叫看香的,叫魔公。这一片的规矩,跟华北那边不一样,华北看香,这边做事。
村长夜里敲的门。魔公开了门,听村长站在门口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棺材、黑骨、三根铁钉、铁索、迁坟、儿子夜里烧起来、医院里那三句话。魔公听完,就问了一句:
“孩子说的,是哪三句?”
村长一个字一个字学了一遍。
魔公没言语,转身进屋收拾家伙。收拾的东西不多:一把火把,一个瓦罐,罐里是桐油。他跟着村长到了家。
孩子已经让他娘按在炕上躺下了,睁着眼,不闹,也不睡。魔公进屋先没看孩子,在堂屋里站了一圈,瞅了瞅四面墙,又瞅了瞅门的方向。然后他叫村里人都退到院外头,屋里只留他跟炕上那孩子。
村长两口子退到门口,隔着门槛往里瞅。
魔公把桐油浇在火把上,点着了。
火苗起初是豆大的一点。魔公举着火把,嘴里念开了经文,念得快,字听不真,一句压着一句。念到急处,他把火把往地上一顿,那火腾地起来了,火焰窜起来有数尺高,满屋的墙一下子照得通红,红得发晃。门口站着的人,脸都让火气烘得发烫。
魔公举着那把火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屋角、炕根、门后,一处一处燎过去,嘴里经文没停。燎到炕跟前,他把火把压低了,冲着炕沿绕了三圈。
炕上的孩子,在火绕第二圈的时候,闭上了眼。第三圈绕完,孩子的呼吸沉下去,睡着了,睡得很实。
火焰退了,缩回豆大的一点。魔公把火把在瓦罐里杵灭,屋里那股桐油烟味散得慢。他叫村长两口子进来,指着炕上:孩子睡熟了,脸上见了汗,是好事。
村长在屋里站着,问:走了没有。
魔公说:“走了。但没走远。他在等你做一件事。”
村长问:什么事。
魔公把瓦罐盖上,说:
“你自己做的事,你自己想。”
村长还要问,魔公已经背起家什往外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他站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孩子这三天别叫他出门,水饭照常喂,别让孩子知道有人来过。说完,人就走进夜里去了。
村长两口子在屋里守着孩子。孩子一觉睡到后半夜,中间翻了两回身,一回都没说胡话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醒了一回,要水喝。孩子娘把水递过去,孩子自己坐起来喝了,喝完,声音是孩子的声音了,说:娘,我尿尿。
孩子娘扶他去了茅房,回来,搂着他哭了一场。孩子不明白哭什么,瞅着他娘,问了一句:娘,我怎么了。
就在这天早晨,村长把家里的事安顿给孩子娘,自己出门了。他先去的北山坡,迁坟那天起的新土,三天了,土还是新色。他在坡上站了一阵,又下了坡,往村东头的工地去了。
工地上,地基的坑挖到了四尺深。头天夜里,挖出来的那半坑土照旧往外挑,挑土的工人是外村新换的两个人,原先那两个,工钱结清了,没再来。
村长站在坑边上往里瞅。四尺深的坑底下,锹印一层一层的,底下是实土。他瞅了一阵,把工头叫过来,问了一句:
“这底下的土,怎么跟四边的不是一个色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