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头顺着村长的手指瞅下去。
四尺深的坑底下,当中那一块,土色发深,发暗,像让什么浸过。四边的土是黄土,唯独当中丈把方圆的一块,深褐色,越往当中越深。工头下到坑里,拿锹铲了一下,铲上来的土黏锹,搓开,土里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腥气。他捧了一捧上来,村长捏了一点,捻了捻,没言语。
工头说:这底下,怕是还埋着东西。
村长在坑边站了一阵,说:填回去。这一层土,照原样填回去。今天的人,工钱照开。
填了半坑土,村长下了坡,直接去了魔公家。他把坑底那土色说了,把医院里那三句话又学了一遍,末了说:魔公,你前儿说的那件事,我想了两天,想不明白。你给我句实话,我到底欠的是什么,怎么个还法。
魔公正在门槛上坐着。他听完,站起来,把村长让进屋,关了门。
关了门说出来的话,出魔公这一个门,就村长一个人听过。村长后来跟族里几个头面人物透的时候,只透了一半;那一半,是能说的。
魔公说的是:棺材里那个,不是旁人,是唐朝的一个节度使,叫崔洪。活着的时候用法太严,手下人受不了,趁着夜里把他绑了,活钉进棺材里,胸口三根铁钉,腰上缠铁索,那不是葬法,那是死法。埋下去八百多年,没人动过他。八百多年,一天没断过香火气不假,可没人起过他。这一回,村长一锹下去,起了他的骨,起了他的钉,起了他的索,还把他挪到了一个生地方,装进一口薄皮棺。
村长听到这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魔公说完了,就给条件。他给的这句,村长记了一辈子:
“你要给他重新下葬。按节度使的规格。要立碑。要烧纸。要请人念经。少一样,他都不走。”
村长问:要花多少。
魔公说:“这不是我开的价。是规矩。”
村长回家,跟孩子娘把存折翻出来了,又把族里几户叫到一块儿。他跟族里人说:这钱,我出大头,各家添个零头,就当这祠堂的香火钱,提前花了。族里人问花在哪儿,他说:还账。再问还什么账,他不说了。有几户不情愿,钱还是凑齐了,张家的祠堂还在半道上,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。
钱到位,事就动起来了。
棺材从北山坡那摊新土里又起了一回。这回起棺,是魔公领的规矩:起之前烧了一道纸,起出来的骨殖、铁钉、铁索,一样不落地清点,三根钉、一腰索,还有那口朽了的朱红棺木,能收的木片都收了。重新下葬的地,请魔公择的,还在北山坡,择了向阳的一面,向口另定了。这回的棺是正经漆过的棺,骨殖入殓的时候,魔公在旁边看着,一样一样放回去,钉还是那三根钉,索还是那一腰索,都随骨入了殓。魔公说:他的东西,得跟着他,一样不能替,一样不能少。
碑是三天后立的。青石的,一人高,碑文请镇上写碑的老先生写的,写的是官讳、朝代、官职。碑立起来那天,村长在碑前烧纸。纸是整刀整刀抬上山的,从晌午烧到日头偏西,烧起来的纸灰打着旋往上走,满坡都是灰。
经是和尚念的。从邻镇庙里请了五个和尚,在坟前搭了棚,念了三天。木鱼、法铃、经声,三天没断过晌。念经的和尚不知里头的事,只当是一场大施主的法事。
这三天,村长一天一趟山。清早上去,站碑前瞅一阵,晌午下来。他不烧纸也不说话,就是站着。孩子娘在家守着孩子,孩子这三天不烧了,也不闹,就是不爱说话,眼神发直,饭吃得少,人一天比一天蔫。村长每趟下山,先进屋瞅一眼孩子,瞅完,第二趟照旧上山。
第三天黄昏,经念完了,和尚收了家伙下山。村长从山上回来,进屋的时候,孩子正睁着眼。
孩子先瞅了瞅自己摊在被子上的一双手,翻过来瞅了瞅手心,又翻回去瞅了瞅手背。瞅了一阵,才开口。开口是十二岁孩子的声音,声音不大: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有个人跟我说,他走了。谢谢。”
村长两口子在炕边站着,谁也没敢接话。孩子说完,自己翻身朝里睡了,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大天亮。
第二天,孩子吃饭了,吃了两碗。第三天,孩子娘领着他在院里晒太阳,他见了院墙上落的一只雀,还追着瞅了半天。
祠堂照旧建。地基又往下挖了尺把深,挖到那层深褐色的土,就停了,往上砌。工期拖了一个多月,钱超了大半,族里人嘴里不说,账上都记着。祠堂落成那天,全村上香,村长没去,他推说腰疼。落成的席面他坐了半个席,吃了半碗饭就回了。
这事村里传开了,传的头几年,版本好几个。孩子念书念得不错,后来考上了大学,走的那天,也是从村东头过的路,过祠堂门口,他没停。
他走了以后,一年比一年回来得少。再往后,成了家,接了爹娘去城里住过几年,爹娘住不惯,又回了村。祠堂在村东头立着,年年清明、年下,族里都去上香。他回来,赶上年下也回来过两三回,回回都赶在上香的日子外头,来去都是傍黑进门、清早出门。
有一年,跟他一般大的一个堂兄弟在酒桌上问他:祠堂修得那么排场,你回来了咋不去上一炷香,那是咱老张家的根。
他在桌上坐了一阵,说:
“我不想再看到那口井。”
堂兄弟愣了:啥井?
他端起酒盅喝了,没接。堂兄弟回家想了半宿,第二天在祠堂前后转了一圈。祠堂后墙外头,隔着一条排水沟,有一口老井,石头井台,井口拿两扇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砖。那口井打祠堂落成就搁在那儿,盖着,没人动过。
堂兄弟扒着后墙往那井瞅了一眼,当天把这事跟村长学了。村长听完,把手里的烟掐了,坐了一阵,就问了一句话:
“他还跟你说啥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