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兄弟把话学全了。
他说:就说了那一句,喝了盅酒,再没言语。问他啥井,他不接。问他是不是祠堂后头那口,他也不接,就笑了一下,把话岔到别处去了。后头又坐了一阵,他先走的,走到院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,别跟人说我说过这话。
村长听完,坐在那儿半天没动。第二天一早,他一个人去了村东头。
祠堂后墙外头,隔着一条排水沟,那口老井就在那儿。石头的井台,井口拿两扇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几块砖。井台周围的草,比别处矮一截。
这口井的事,村里没人说得清。
问岁数最大的,就是当年在祠堂工地上说“埋回去,它认得路”的那位七爷,他也只说这么多:不知道这井有多深,也不知道它是哪年干的。从他记事起,这井就是干的。他小时候,井口就盖着这两扇青石板。石板是青石凿的,两扇拼在一处,当年拼得严实,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灰缝,如今都脱落了。灰缝不是裂的,是酥的,拿手指一抠,就能抠下来一块,捻一下,碎成粉末。七爷说,他小时候抠过,抠下来一捻,他爷爷瞧见了,打了他一巴掌。就为这一巴掌,他记了一辈子。打完那一巴掌,他爷爷只跟他说了八个字:
“那口井,不能开。开了,下面有东西。”
他问过:下面有啥东西。他爷爷摇头,不说。摇完头,又说了一句,这一句,七爷学了一辈子,后来又传给了村里人:
“你们别问。问了,它就知道了。”
就这两句话,传下来两辈人。井就一直在祠堂后头盖着。村里人平日里绕着它走。绕,也不是刻意绕,就是走到那一片,脚自己往边上偏。孩子追鸡撵狗追到井边,大人老远喊一嗓子,孩子就拐弯了。喊什么,各家有各家的喊法,就是没一家喊出井字本身,都是喊孩子的小名。
祠堂是建起来了,建的时候,地基底下起出过那口棺材,这事村里人都知道。可这两件事,村里人从来没搁在一块儿说过。谁也没问过一句:棺材是从祠堂地基底下起来的,那井就在祠堂后头,这两处隔着一条沟,有没有什么讲头。这话没人问。七爷那句话在头里搁着,问了,它就知道了。
那几年,村长的儿子考学走了,村长两口子后来也回了村。村长自己,从祠堂落成那天起就没进过那道门,清明年下的上香,一次没到过。族里人背后说他架子大,他也不辩。村东头那一片,他没再去过。
事情出在几年后的一个春天。
那年开春,镇上来了通知,说是上头要搞文物普查,邻县有个勘测队,顺路要到这一片的老宅基、老井、老坟看看,登记造册。村长那阵子腰病犯了,躺在家里,村里的事,是他堂兄弟张罗着接的。
勘测队来的是一辆车,五个人,都是外地口音,领头的一个姓吴,四十来岁。他们在村东头老宅基那片转了半天,登记了几处旧砖旧基,转着转着,就转到祠堂后头去了。排水沟那边的井台,一眼就让他们瞅见了。姓吴的蹲在井台边上,瞅那两扇青石板,瞅了半天,回头喊人拿本子来记。他伸手把石板上压的砖挪开两块,手刚要往石板上去:
后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是村里一个媳妇,挎着篮子从沟那头过,瞅见有人动井上的砖,嗓子喊劈了。这一嗓子把半个村的人都喊来了。前后不到半袋烟的工夫,井台边上围了二三十口子,男女老少,把那几个勘测的人围在当间。
姓吴的站起来,举着手上的本子,解释。他说话客气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我们不挖,不开盖,就是看看,量个尺寸,登个记,这是上头交代的差事,看完就走。他话没说完,边上几个岁数大的村里人一块儿开了口,几个人一起说的,说的是同一句:
“看看也不行。看了,它就出来了。”
姓吴的愣住了。他问:出来什么。
没人答他。一个老汉把挪开的砖又搬回去,一块一块压回石板上,压完,站在井台跟前不走。围的人一个都没散。姓吴的掏出证件给人看,村长他堂兄弟把证件瞅了,说:证件是真证件,井是真不能看。你们要看,等村长病好,你们跟他谈。
勘测队的人在井台边上站了一晌午。村里人陪了一晌午。五个人跟二三十口子,谁也不让谁,可谁也没动手。末了,姓吴的合上本子,说了一句:这口井,我们登记为“待查”,回头再来。带队上车走了。
车走了,村里人没走。
那天剩下的时辰,井台边上一直有人。也不是谁派的,就是自发,这家瞅一阵,回家吃饭,那家来接上,又瞅一阵。七爷拄着棍也去了,他没让人扶,在井台边上的石头上坐着,坐了小半晌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起身要走,让孙子搀着,走出几步,他站住,回头又瞅了一眼那两扇青石板。
石板还盖着,砖还压着,井口边上让人踩出来一圈新印子。七爷瞅着,跟搀他的孙子说了一句:
“把这一圈踩的,都给我扫了。”
孙子问:扫这个干啥。
七爷说:“脚印子多了,它上来了,分不清是谁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