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脚印子的事,七爷的孙子当天没敢不办。扫完,井台那一片又跟原先一样了。
可这井,终究没守住。
村里人拦了勘测队一回,那回靠的是人多。姓吴的走的时候撂下“待查”两个字,这两个字进了本子,本子交上去,上头就批下来了。前后半个来月,镇上又来了话:那口井,列为普查对象,要拍照登记,村里不得阻拦。这回的章,是真的。
姓吴的第二次来,还是那辆车,还是五个人,多带了一台照相机。村长这回没躲,腰病也撂下了,人拄着棍,站在祠堂后墙的沟边上。他跟姓吴的说:看,可以。有一样,不能动井盖底下那块石板,不能下人,不能挖。姓吴的说:就拍照。村长说:拍照行。
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村里人这回没拦,人比上回围得还多,二三十口子站成一圈,都站着,没一个坐的。
七爷也去了。他没往前站,让人搀着,站在圈外头一棵树底下。从车进村,到末了,他一句话没说。
两扇青石板,是姓吴的自己挪的。挪的时候,村长在边上盯着。砖搬开,石板一扇一扇抬下来,井口露出来了。
井口一露,底下翻上来一股气。干土味,不是潮气,是那种陈年的、封了很久的干土味。围的人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,又站住了。
姓吴的拿绳子拴了一盏灯。马灯,罩子擦得亮,里头的火苗点着了。他拎着绳,把灯从井口一点一点往下送。绳子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地过,磨着井沿的石头,出那种细的、涩的响。
井上的人,一个都没说话。围着的、蹲着的、搀着人的,都瞅着那根绳。
灯送到底下,停了。姓吴的把绳子头拴在井台的石头上,探着身子往井里瞅。他的一个队员趴在井沿上,举着照相机。
灯在井底亮着,照出来的就是井底那一小块。看了的人都瞅见了:
井底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水,没有淤泥,没有烂绳子烂桶。井底是干的,当间,平躺着一块石板。
那块石板跟井口这两扇不是一个石头,颜色深,看得出是人工凿磨过的,方方正正,扣在井底当间。石板上头,刻着道道。
趴在井沿上的那个队员瞅了一阵,回头说了句:不是画,是字。
照相机冲着井底闪了两回。闪的时候,灯和那块石板一齐亮了一下,又暗回去了。井底下,字的道道让灯光照出来一点,横的竖的,弯拐的,瞅着密。具体是什么,井上的人看不清,得等照片洗出来。
灯又吊上来,灭了。两扇青石板照原样盖回去,砖照原样压上。这一回压砖的,是村长,他一块一块自己压的,压完,又叫人从家里推来半车土,培在石板四周的缝上,踩实了。村里人说,这回盖的,比原先那灰缝还严。
姓吴的他们当天走的。走之前没多说什么,就说照片洗出来,要送上去查。
这一查,就是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头,村里没动静。井照旧盖着,村长隔几天去看一回,就站在沟边上瞅一眼,不近前。祠堂里的香火照旧,清明的上香照旧,井在祠堂后头,两头各过各的日子。
三个月头上,姓吴的自己一个人又来了一趟。这回没开车,是搭班车来的,挎着个包。他进村找的村长,两人在村长家堂屋里说的话,村长家里的后来跟人学过。姓吴的说话语气很平,他跟村长说:
“我们查了三个月。只认出了两个字。一个是‘祭’。一个是‘归’。”
他说,那块石板上的字,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,比甲骨文还早。是他们能查到的资料里头,最老的一档。石板上刻了多少字,他们数过;能认的,就这两个。这两个也不是一眼认出来的,是把照片放大了,拓下来,一处一处比对,比了三个月,比出来的。他跟村长说:那块石板,动不得,先这么搁着。说完,他坐了一阵,走了。
他再没来过。那两个字他只说了一遍,没多解释一个字,是什么意思,连他自己,也没跟村长说。
打这以后,那口井的事,村里就不提了。
提的人少,可有人听见动静。
头一回是冬天,夜里,一个起夜的老汉,从祠堂后头那条道过,说听见井那方向有动静。像有人说话,声在底下,隔着一层,说什么听不清。他把这话跟家里人说了,家里人叫他别往外讲。
后来又有几回。都是在夜里,都是过路的人,都是那么几句:井那边,像是有人在下头言语,听不清。白天没人听见过。凑到井跟前,把耳朵贴在石板上,什么都没有。走开半夜,又有人说听见了。
这些话在村里传着,没人去验证。井台那一片,绕的人绕得更远了。村长听了这些话,没言语,只是去看井的回数,从隔几天一回,变成了天天一回。
第二年开春,上头来了新话:普查完了,那口井定了性,登记为“废弃古井”,按规矩,回填处理。填井的日子是镇上定的,村里拦不了。
填井那天,来的还是工程队的人,一车碎石,一车黄土。两扇青石板揭开,往井里倒土。倒到一半,井上干活的两个工人停了锹,站在井口边上,瞅着井里头,站了一阵。
管事的问:咋不倒了?
其中一个工人说:底下有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