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,一个县。县城外头有条河。
河不算宽,平水的时候,站在岸边能把对岸人的脸瞅个大概。可这条河年年涨水,一涨就是半个月,水头下来,漫过河滩,两岸来往就断了。要去对岸,得往上游绕三十多里,从一座旧石桥上过。县里为这座桥合计了多年,这一年终于合了钱粮,定下来:修桥。
主事的,是县里派下来的一位里正,五十上下。这人是个实在人,上任头一年就把这条河的账算过:两岸摆渡的、绕远的、误了秋收的,一年折损多少,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。修桥的钱粮拨下来,他亲自盯着备料。石料、木料、石灰,备了一秋。秋后农闲,动工。
工地扎在河的北岸。开工头三天,先清河滩,定桥墩的位置。定位置那天,老工匠领着人干的。
老工匠是本县人,六十上下,做了几十年的活,这一片的桥、闸、坝,一半是他的手笔,另一半,是他师父那一辈的。县里请他,是里正亲自上门请的。人到了,先不急着动,拿一根麻绳,两个人扯着,把河宽量了,又把水深的地方用竹竿探了几处,量完,数都记在心里。
桩是从第四天开始打的。
打桩用的是石夯,八个人抬,喊着号子往下砸。头一根桩,打下去半天,还立着。到收工的时候,那桩歪了,桩头往东偏出一拃。
第二天又打。连着打了三根,一根比一根歪得快。最后一根,晌午打下去的,日头还没落,桩就斜进了水里,半截桩身让淤泥吸着,拽都拽不直。
工匠们在岸上议论。说的都是一样的:这河底不行。河底是烂淤,两丈来深,桩下去,跟插在豆腐里一样,吃不上劲。
里正听了一天。他在岸上蹲着,蹲了一天,瞅着那几根歪桩,瞅着河底翻上来的黑淤。收工的时候,他把老工匠叫到跟前,问:
“怎么修?”
老工匠没马上答话。他又蹲下去,从桩眼边上捏了一把河泥,在手里搓了搓,搓开,凑到跟前瞅。泥是黑的,油亮,搓完了,手心里挂着一层洗不掉的腻。
他把手蹭了蹭,站起来,瞅着河底,说:
“这桥不好建。不是河底的病。”
里正问:不是河底的病,是什么病。
老工匠说:
“桩里得有个‘人’,这桥才站得住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那把没蹭净的河泥,眼睛没看里正,是看着河底说的。语气跟先前量河宽、说泥性是一个调,平平的,不高不低。
里正没有立刻接话。
老工匠接着往下说。他说的是规矩:凡是大工程,桥也好,坝也好,闸也好,桩底下得有个“人”站着,桩才立得稳。他师父传给他是这么传的,他师父的师父,也是这么传的。他说,这不算什么稀罕话,干他们这一行的,老辈人都知道,只是如今没人提了。他说这几句的时候,跟交代怎么拌灰、怎么砌石是一样的口气,一句是一句,说完就完了,没有多一个字。
他说完了,弯腰把家伙什收拾了,该收绳的收绳,该码夯的码夯,干他的活去了。
岸上的工匠们,都听见了。没一个接话的。有的蹲着磨手里的凿子,磨了一阵又一阵;有的把抬夯的杠子换了根新的;有几个年轻的互相瞅了瞅,谁也没出声。磨工具的声音、收拾家伙的声音,接着响,就是没人说话。
里正在河滩上站着。
日头往西走,他站着。收工的工匠们从河滩上过,跟他打招呼,他点点头,人走了,他还站着。涨水前剩下的那条旧摆渡船拴在下游的桩子上,让水冲得晃晃悠悠。河里的水声不大,秋后的风贴着手背走。
天黑透了,工地上的火把点起来一溜,里正还站着。他跟的老长工在边上等,等到起更,才低声问了一句:爷,回不回。
里正往回走。走出一截,他把话撂下了,撂给跟着的人:
“工钱照旧,明天照我说的做。”
老长工应了一声,没敢问明天照说的是什么。两人一路上再没说话。
当夜,工地上的棚子里,工匠们吃了饭就躺下了。往常收了工,年轻人还要凑一处说说闲话,这一晚,各棚各的,早早熄了火。有一个年轻的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隔壁棚里,老师傅们也没睡,有翻身的声音,翻身到半夜,隔着席子,有一句压得很低的话飘过来:
“他答应了。”
那边顿了一顿,回了半句:
“里正是个本分人,就是这桥,”
话到这儿,让人咳了一声,掐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