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里正先到的河边。
老工匠已经在桩位上忙了。他把头几天打歪的那几根桩起了出来,在河滩上重新排桩位,排定一处,拿一根烧过的炭条,在木桩上画一道记,画完拿尺复核一遍。
讲究是在画记的时候讲的。
里正站在边上,等他画完一道,问了一句:昨天你说的那个话,还有哪些个说法,你一并说了。
老工匠没抬头,接着画他的记。他说的时候,跟量河宽、说泥性是一个调,一句接一句。
他说:要小的,身子干净的。
他说:时辰也有讲究。下桩,要在天没亮、人还没起的时候。鸡叫头遍前后。
他说:下桩那天天不亮,桩位四周不能有闲人,工地上留几个人手就够,旁的人都放假一天,工钱照开。
他说:桩位画了记的,旁人不能踩,不能跨,牲口不能近。
他说完这些,顿了顿,又说了砌石的事:砌石之前,石头得先拿水洇透,不然灰吃不进去。这一句和头前那几句是连着说出来的,中间没断,口气一样。
里正听完,问的就两句:
“什么时候。几个人。”
老工匠说:后天,鸡叫头遍。人手四个,抬夯的八个小工,就够。
里正没问是谁家的。他把老长工叫过来,吩咐了两件事:头一件,工料今天再清点一遍,石灰、木料、桩木,一样一样过数;第二件,工期往后挪两天,跟县里报,就说河滩清淤多用了两天工。
吩咐完,他在桩位边上站了一阵。老工匠画的那些炭记,一根桩上一道,黑黑的一道一道。他瞅了一阵,走了。
这两天,近河那个村子照常过日子。
那村子叫洼子村,在河的南岸,离工地二里地,半个村的地在河滩边上。这两天里,该做早饭的做早饭,狗照旧在村口叫,井台照旧有人挑水,谁家的烟囱该冒烟冒烟。
第二天后半晌,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,有人瞅见这么一件事。
邻居家一个小孩,七八岁,男娃,在树下玩土。本村一个大人从道上过来,在小孩跟前站住了,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掰都没掰,整半块递给了他。小孩接了,两口下去半块。那人往河边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,小孩吃着饼,跟着他走了。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村口,上了往河滩去的道。
瞅见这一幕的,是树对面一户人家出来倒泔水的媳妇。她没当回事,一个大人领个孩子,走亲戚、赶集,都是常有的事。她把泔水泼了,回屋了。
天没亮,工地开工了。
那天下桩。河上雾大,二里外看不清人影。工地点着两盏油灯,油灯挂在临时搭的架子上,光让雾裹着,散不开。桩位上,四个老师傅在,抬夯的八个小工在,里正到了,站在雾里。老工匠把那根画了记的桩扶正了。
泥浆一层一层浇下去。桩一节一节落下去。石夯抬起来,落下去,声音让雾闷着,传不远。
工匠们都离得远。抬夯的抬夯,浇浆的浇浆,谁都不往桩底下看,眼睛都在自己手里的活上。有一个小工抬着头走神,边上老师傅咳了一声,他把头低下去了。
天亮的时候,雾散了些。桩立起来了,一根,在河滩的水边,立得笔直。
日头出来,工地照常开工。旁的工匠放了假回来的,各就各位,该清石料的清石料,该砌岸的砌岸,锤子凿子的声音接着响。桩位上那道炭记,让浇下去的泥盖住了,瞅不见了。晌午歇工的时候,有个年轻工匠打那根桩边上过,脚步没停,也没扭头。
同一天,洼子村里,有一户人家乱了。
丢的就是那个七八岁的男娃。他家娘后半晌就没找见人,先是本家找,后来满村找。天黑了没找见,第二天报了村上的老人,全村的男人分了几拨,往上下游的河滩找、往苇子里找、往邻村找。孩子他爹沿着河滩走出去十几里,一趟一趟地喊。
从那天起,那户人家开始喊孩子的名字。从早喊到晚。孩子他娘的嗓子喊哑了,换了孩子他姐姐接着喊,姐姐哑了,娘又接着来。
喊了三天。
第三天头上,有人把村口那棵槐树下的事,跟这户人家提了,提的就是倒泔水那个媳妇瞅见的那一幕:有个人,给了半块饼,领着往河滩去了。
这户人家问那媳妇:是谁。领孩子的是哪个大人。
媳妇说不上来全名,只说了个大概模样。顺着这个模样,村里人把人找着了。找着了,就把他围住了,围在槐树底下,问他把孩子领哪去了。
那人一口咬定,就一句话:
“那是孩子自己跟着走的。”
孩子他爹冲上去要动手,让村里人拉住了。拉的时候有人问那人:你给孩子饼干啥?
那人站在树底下,看着地面,又说了一遍:
“那是孩子自己跟着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