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长工把墨杠底下那行名字打听出来了。
名字是洼子村那个孩子,姓啥叫啥,账上写得全。可人寻不着了。老长工跑了一趟洼子村,那户人家去年冬天就搬走了,院门上贴的封条都发白了。问邻居搬去了哪儿,邻居说不真,说是投了南边的远亲。哪门子远亲,姓啥,住哪个县,没人说得上来。
老长工回来把这话说给里正。里正把账本翻开,在那一页后头记了一笔:某年某月,查,其家已迁,去向不明。写完他把账本合上,搁回柜子里。工钱那包钱还在账房抽屉里搁着,包钱的布都落了灰,没人来领。
这事还没等他接着往下查,就搁下了。第二年夏天,河里发了大水。
那年的水来得快。头天晌午开始下雨,雨不算猛,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。半夜里渡口边上有人听见河响,跟平常不一样,是闷的,一声连一声。那家的老头起来,披了衣裳到院里瞅,雨里啥也瞅不清,就瞅见堤根底下有水光,白花花一片。他回屋叫醒了家里人,说:水出河了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村里人赶到河边,桥断了。
断的是中间那一节。头天后半夜,轰的一声,渡口那家老头听见了,他当是打雷,翻个身接着睡。天亮一瞅,中间那节没了,木头和石头都顺着水往下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水面上就剩两截断口,一边一截,对着中间空出来的那段水。
两头的桥面还都在。断口齐齐的,北头断在一块桥板中间,南头断在一个墩子跟前。断口两边的墩子没倒,立在水里,让浑黄的河水打着漩,一圈一圈地缠。
两岸又断了来往。
撑船的重新在渡口边上做起生意。原先桥通车那年,渡口上撑船的歇了业,有的改了行,有的去给人扛活。桥一断,船又下了水。这回不缺活,比原先没修桥的时候还忙些:来往的货、赶集的人、过河探亲的,都攒了一夜,全挤在渡口上等船。撑船的一天来回几十趟,晌午饭都在船上吃。
里正到河边看了一趟。
他是接到信儿就来的,站在堤上瞅了半晌。瞅断口,瞅水里泡着的桥墩,瞅上游下来的浑水,水面上漂着烂柴、半个草垛、一头死猪。他让人把两岸的断口都看住,别让人往跟前凑,又让人去下游村里递话,捡着冲下来的桥木桥石,捞回来,重修还用得上。
安排完这些,他回县城,跟县里回话,就一句:
“水太大了。”
那年上游好几个县都报了水。邻县一座石桥塌了半边,冲垮的坝、淹的地,各处都有。县里来人到河边看过一回,验了断口,记了一笔,把重修的章程往下交代,就回去了。没人多问一句。
工匠们各有各的说法。
有说水太大的:那水头下来,别说是这座桥,搁谁修也得塌。有说那一段本来就做得糙的:合龙那天赶工,石头一时赶不上,缝里的灰有几处没喂饱,水一泡,一冲,就从那儿开了。这两个说法,一晌午就在工棚里传开了,说的人都有凭有据,一个是亲眼瞅见的水,一个是亲手干的活。
还有个在桥上干过两个冬天的老师傅,蹲在渡口抽烟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:
“江心那块地方水最急,早晚要断。”
这话一出来,边上几个工匠都点头。江心水急,这是撑船的都知道的事,撑了几十年船的老艄公也在边上搭腔,说是:那块地方底下有个深潭,水打着漩走,桥墩就立在潭边上,脚底下是空的。
三个说法,哪个单拎出来,都站得住。凑到一块儿,还是站得住。渡口上坐着歇脚的人聊起来,聊完各干各的,没人觉得这事有啥想不通。
老工匠也到河边去了一趟。
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,没跟工匠们搭伙,也没言语。到的时候是晌午,他没上船,撑船的招呼他,说到断口跟前瞅得真些,他摆了摆手,就在北岸的滩上站着。
他瞅水里露出来的那两截墩。
断口两边的墩子都没倒。北边那个,水淹着半截,墩身上那圈黄水痕让雨泡得发深了;南边那个,立在漩水边上,水打着转缠它,它不动。老工匠从北岸瞅,又绕到上游的堤上瞅,瞅到日头偏西,在滩上站了大半晌。
有个年轻工匠认出他来,凑过去想问点啥,走到跟前,看他瞅得那么定,没敢言语,又退回去了。
看完他就回去了。
谁问他,他都只摇头。工匠问过:师傅,这桥塌得冤不冤?他摇头。管事的托人去问:重修的章程,还照头年的老法子不?他也摇头。摇完头,人家再问第二句,他就去看别处,不接了。
县里那个管文书的小吏,跟老工匠同村,私交还行。他寻到老工匠家里,坐下陪着喝了一碗茶,拐着弯问:师傅,塌就塌了,水大,该塌。您那天在河边站大半晌,是瞅出啥来了?
老工匠把茶碗放下,说:
“水大,是该塌。”
小吏说:该塌您还瞅那么久?
老工匠没接这句。他起身,把院门开了,人送到门口,把门一关,回屋了。
小吏回来把这话学给里正。里正听完,没言语。
秋天,水退了。
县里定了重修。章程还是照旧:桥址不动,断了的那一节接起来,两头没坏的桥面留着使,冲坏的墩子补,冲走的桩重打。工料重新备起来,石头往河边拉,一车一车;木料垛在滩上,苫着席。又雇了一批小工,本村的、外村的,都有。
工匠们又回到河边。干过头一回的,来了;头一回没赶上的,也来了。管清淤的活贴出去,头年冬天没人接的那号活,这回三天就报满了,外村来的人多,钱到位,活也干了。工钱照旧,规矩照旧,晌午饭照旧在滩边那排屋里做。
头一回塌,没有人当这事。
上工头一天,管事的领着工匠在滩上认界,从北头往南头走,钉木橛子,拉麻线,把重修的地界一排一排钉出来。钉到江心正对着的那一根,锤子砸下去,砸了三下,砸不进去。
管事的寻思是碰上石头了,让人拿钎子刨开瞅瞅。刨开半尺深,钎子尖上带出来的,不是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