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工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，工钱没要。
管事的把他那副担子收到料棚里，没言语。工地上接着干。入了冬，雪断断续续下；开了春，化冻，返浆，工地又拖了半个多月才铺开活。这回的错比头年少些，护坡砌住没歪，桩位钉住没偏，灰也顺顺当当上了一墙。工头私下跟管事的念叨：这回像样了。管事的点头，催着赶工期，县里的章程压着，要在麦收前把桥接上。
这一年春天没下大雨。河里的水比去年还小，撑船的把船撑到河当中，篙都够着底了。渡口的生意淡了些，撑船的巴着桥早接上，接上了他们好另寻营生。
四月底，两头的桥面都修齐了，就剩中间那一节接龙。
接龙的料是头年冬天就备下的，石头的料比上回好。上回合龙赶工，有几块石头带毛病也使了，这回一块一块挑过，缝里的灰喂得饱饱的。接龙那天天也好，晴的，河面上连风都没啥。
晌午上的料。桥面一节一节往中间递，石头压上去，稳稳当当。工匠们在两头干，管事的站在北头断口上盯着，里正也来了，站在南头。还剩最后几块石头，两边的桥面就差一拃宽的口子。
最后一块石头压上去，是后半晌。
石头刚压实，桥底下响了一声。
不是大响，是闷的，跟去年半夜那一声一个动静，就是小些。接着中间那一节往下沉，沉得不快，先是一头，然后整节，石头和木头顺着水滑下去。今年的水小，冲不走啥，断下来的那一节歪在河当中，泡在没膝深的水里，一堆石头压着木头，露着脊背。
两岸干活的工匠都停了手。
没人喊，没人骂，工地上一下子静下来。就听见河水打那堆石头上过，哗哗的。
断的位置，跟去年冲断的那个位置，一模一样。北头断在一块桥板中间，南头断在那个墩子跟前，断口齐齐的。有个工匠走到北头断口跟前，瞅了半天，回过身来，跟众人说了一句：
“断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去年说“水太大”的那个老师傅就站在人堆里。他闭着嘴，瞅着河当中那一堆。去年蹲在渡口抽烟说“江心水急，早晚要断”的那个，也在，他也闭着嘴。水急的话这回说不出口，今年的水，下不去脚脖子。
说“那一段做得糙”的更说不出口。那一段这回是重做的，料挑过，灰喂饱过，砌墙的、上石的，全是工头点了名的老手。
里正从南头走到北头，又从北头走到南头，把两个断口都瞅了。他让人把管事的叫过来，问：咋回事。管事的张了张嘴，说不出囫囵话，末了说：料是好料，活是好活，我瞅着，跟去年断的，一个印子里出来的。
里正没再问。他打发人去请老工匠。
老工匠第二天到的。
到了就往断口去。北头断口上还压着半块没掉下去的桥板，他让人把断口上的石头翻两块下来。翻下来，他蹲在那儿瞅，瞅石头茬口，瞅缝里掰出来的灰。看完石头，他挪到南头，又让翻了两块，又蹲着瞅。
瞅完两头的，他不走了，就蹲在北头断口跟前。工匠们在远处瞅着他。他蹲了差不多半个时辰，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，他还蹲着。有个工匠沉不住气，走过去想问，走到跟前，老工匠抬手摆了摆，那人就站住了，站了一会儿，退回去了。
老工匠是后半晌站起来的。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，往桥头走。里正在桥头等着，迎上去问：师傅，咋回事？
老工匠没答这个。他走过去，走了几步，撂下一句：
“这活，我干到头了。”
说完当天就回了家。这回连管事的送的家伙什都没拿，家伙什搁在工棚里，还是头年收拾利索的那一套，捆着。
从这天起，工地上就议论开了。
白天干活没人说话。晚上收了工，饭棚里、工棚里，一伙一伙地凑，声音压得低。有说这地方邪的：好好的料，好好的活，晴天晌午，说断就断，断的还跟去年一个印子，这不是人力做得到的。有说上一桩事没结的：头年下桩那回的事，工地上岁数大点的都听说过一耳朵，账上划掉一个名字，钱没人领——话说到这儿，就有人打断，说别瞎咧咧，那都是没影儿的事。被打断的人就不言语了，可第二天晚上，这话又从别的棚里冒出来。
还有说干脆别修了的。说这话的是个岁数最大的老石匠，他在桥上干了两个冬天，这回断的时候他就在南头，离断口十几步。他把烟抽完，说：这桥，两回了，都是中间那节，我看，别修了，还摆渡，摆渡挺好。边上没人接话，可也没人驳。
托病要走的就是打这以后起的。
先是三个外县的小工，一早上跟管事的说家里老娘病了，得回去。工钱一结，当天走的。隔两天又走了两个，这回连由头都懒得编，就是说不干了。接着本县的工匠里也有请假的，请了假到期不回来。管事的去叫，叫回来一个；里正亲自去叫，又叫回来两个。里正挨家挨户走了一遍，能走的门都走遍了，回来的，不到走的一半。
剩下的人心里也都打鼓。白天干活，眼睛老往河当中那一堆石头上瞟。夜里工棚里睡觉，有个年轻的半夜说梦话，喊了一声啥，把一棚人喊醒了。问他喊啥，他说不记得了。第二天这话就传遍了工地，传到最后成了：他半夜喊的是“别压”。
里正把工地上的账对了一遍。料钱、工钱、县里垫的银子，两回了，全砸在中间那一节上。他坐在账房里算了一夜，天亮的时候，把老长工叫来，跟他说：去邻县打听打听，咱这一片，有没有会看这号的，不是瞧病的，是看地方、看事的。
老长工问：看啥事的？
里正把账本合上，说：断在同一个地方，两回了。我总得知道是为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