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按钮按下去的瞬间,整辆公交车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。
那些车窗玻璃上,无数张脸在往外挤。脸皮贴着玻璃,挤得变形,五官移位,嘴里发出嘶嘶的叫声。车厢地板裂开一道道缝隙,从缝隙里涌出黑色的水,冰凉刺骨,漫过脚背。
沈惊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黑水。
水里有东西在动。
很多。
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条蛇,又像无数根头发。
她抬起头,盯着驾驶座旁那个正在疯狂大笑的老李。
老李的身体还在膨胀。那些皮肤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,露出的电路越来越多。那些电线像活的一样在蠕动,在往外伸,在朝她和裴厌涌过来。
沈惊蛰正要动手,忽然感觉掌心发烫。
她低头一看。
直播间里那些弹幕,正在化作淡金色的光点,从手机屏幕里涌出来,汇聚到她掌心。
【大师加油!】
【那老东西不是人!】
【救那些乘客!】
那些光点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最后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小团金色的光。
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:
【检测到10万+愿力】
【可兑换一次“天雷借法”】
【是否兑换?】
沈惊蛰选了确认。
那团金光瞬间炸开,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雷光,在她周身游走。
老李看见那些雷光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些涌过来的电线全被雷光烧成焦炭,噼里啪啦落了一地,冒着黑烟。
就在这时,直播间弹幕里突然跳出一条置顶消息。
血红色的,用最大的字体,悬浮在所有弹幕之上:
“沈天师,我们查到了!老李的骨灰盒就在驾驶座正下方的暗格里,那是他的命门!”
发送者ID:陆天_技术支援。
沈惊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官方的人。
终于来了。
她低头看向驾驶座下方。
那里有一块木板,跟别的地方颜色不太一样。木板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,符咒上画着血红色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在跳动,像活的一样。
老李听见那声提示,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。
他朝沈惊蛰扑过来。
但没扑到。
裴厌从旁边冲过来,单手锁住他的咽喉,把他整个人按在驾驶座上。
老李拼命挣扎,身上那些电线疯狂地抽打裴厌,那些电流滋滋作响,烧得裴厌的衣服都在冒烟,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。
但裴厌没松手。
他低着头,盯着老李那张扭曲的脸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系统面板上,他的数据在疯狂跳动:
【防御力:下降中】
【生命值:下降中】
【因“命硬”词条触发,强制保留1点生命值】
沈惊蛰没时间多看。
她冲过去,一掌震碎驾驶座下方那块木板。
木板下面,是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骨灰盒。
漆黑的,上头贴满了符咒。那些符咒在发光,暗红色的,像心跳。盒子表面凝结着一层白霜,冷得刺骨。
沈惊蛰伸手要去拿那个骨灰盒。
手刚碰到盒盖,一股巨大的怨念从盒子里涌出来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噬。那些怨念化作无数只手,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盒子里拖。
她咬着牙,没松手。
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锁灵囊,打开囊口。
师父沈长生的那缕正气,从囊里飘出来。
一缕淡淡的金光,飘进骨灰盒里。
那一瞬间,整个车厢都安静了。
那些涌出来的黑水停了。
那些贴在车窗上的脸消失了。
那些电线软下去,落在地上,不再动弹。
老李的身体停止了膨胀。
他身上的皮肤开始愈合,那些裂开的口子一点一点合拢。那些暴起的血管平复下去,那些狰狞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。
他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老头。
瘦小的,佝偻的,穿着那件旧制服,坐在驾驶座上,大口喘着气。汗水从他额头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惊蛰。
那双眼睛里,不再有怨毒,只有浑浊和疲惫。
“谢谢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我终于……可以休息了……”
沈惊蛰没说话,只是把那个骨灰盒放在他脚边。
老李低下头,看着那个盒子。
盒子上那些符咒,正在一片片剥落。
他伸手摸了摸盒子,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。
公交车缓缓停下。
停在一个废弃的车站前。
站台上长满了荒草,站牌锈得看不清字。但月光照下来,照出一片安静。
车门自动打开。
那些坐在后面的矿工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走下车。
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,脸色也恢复了正常。走下车的时候,他们回头看了一眼沈惊蛰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沈惊蛰看懂了那口型:
“谢谢。”
然后是那些穿着几十年前衣服的乘客——那些坠江事故中的亡魂。他们从车窗里飘出来,飘下车,飘向远处。那些惨白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,最后完全消失。
最后一个下车的,是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碎花裙子。她站在车门口,回头看着沈惊蛰,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很甜,很干净。
然后她跑向远处那群人,消失了。
沈惊蛰拎着那个骨灰盒,走下车。
裴厌跟在她后面。
两个人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13路公交车缓缓启动,驶进夜色里,最后消失不见。
站台上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。
沈惊蛰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灰盒。
盒子上的符咒已经全褪色了。那些暗红色的符文,变成了普通的褐色,像干涸的血迹。
她把它放在站台的长椅上。
然后掏出手机,准备关直播。
画面忽然闪了一下。
一道干扰纹划过屏幕。
然后直播间背景的阴影里,出现了一个人。
戴着红狐狸面具的男人。
他就站在站台尽头的那棵枯树下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个诡异的红狐狸面具,和面具后面那双看不清的眼睛。
他对着摄像头,抬起手,竖起一根手指,放在嘴边。
嘘——
沈惊蛰猛地回头。
枯树下面,空无一人。
她转回头,看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,那个男人还在。他对着她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在阴影里。
直播画面恢复正常。
沈惊蛰低头看向裴厌。
裴厌站在她旁边,也在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块手表。
指针正在疯狂倒转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倒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