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长工跑了六天。
头两天在邻县。邻县没有干这行的,问了药铺、问了庙上的香火道人,人家摆手,说瞧病的有,看事的没有。又给指了个道儿,说出东边那个县,说那县早年间有个顶香的,如今还在不在,说不准。老长工又奔了东边那个县,寻了两天,寻着了,人没了,前年殁的,家里就剩个儿媳妇,儿媳妇说她老婆婆的手艺,没人接。
老长工不死心,又往前赶了一个县。这县的茶馆里有人说得出准话:有,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,看香的,常年住在闺女家,不轻易出来看事,十年里头出过三回家,看的是啥,人家不说,只说看过之后,主家年年腊月给她闺女家送面送油,送到如今。
老长工寻到那闺女家门上,递了话,报了哪县人、为的啥事,桥塌了两回,断在同一个地方,要请人看一看。门里没应也没驳,让他等信儿。他等了一天半,门里捎出话来:人去。但有两条规矩,一是到地方先不见河、不见桥,二是看完怎么说,她说了算,问急了就回来。
老长工连夜捎信回来。里正听完那两条规矩,一条没驳,第二天一早套车,自己去接。
人接回来是第三天晌午。车上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,拄根棍,让闺女家一个小子扶着。人老,眼却不花,下车先瞅了一圈院墙、门口的树,才进屋。她没提桥,也没提工地,进了堂屋,坐下,喝了一碗白水,跟里正说:
“点香。”
里正家里的香案是现成的,逢年过节上供使的。女人没使案上供的香,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支来,粗细跟平常香一样,颜色深些,递给那小子,让点上,插在炉里。
屋里人就都瞅着那支香。
头一炷香工夫,啥动静没有,就是烧。烧到一半,里正家里端茶进来的媳妇先觉出不对,瞅了两眼,退到门边上站住了,茶盘端在手里没撂下。
香灰不落。
寻常的香,烧一截,灰就掉一截,落在炉里。这支不掉,灰在香头上攒着,攒了小半寸,颤颤地立着,随香头的火苗晃,就是不掉。也不打旋。屋里静得很,就听见香烧的那点细响,跟蚕吃叶子似的。还有一样:这香烧得慢。一炷香的工夫过去,才烧下去小半截,比平常的香慢了一多半。撑船的讲过大水前头的河也是这个样:不涨,就是慢慢地漫。
女人瞅着瞅着,抬手把香按灭了。
香头上那截立着的灰,按灭那一下,才落,落在炉里,没散。
里正在边上等了半天,问:怎么样?
女人说:
“你底下有一桩事,没结。”
里正说:啥事?是桥的事?
女人说:
“这事不在水,也不在石头上。”
里正往前凑了凑,说:不在水上,不在石头上,那在哪儿?您给我句准话。桥还得修,县里的银子砸进去两回了,工匠走了一半,我总得跟县里、跟工地有个交代。
女人没答。她坐在那儿,瞅着案上那截按灭的香,瞅了有一顿饭的工夫。屋里没人敢言语,那小子扶着棍站在门边,一动不动。末了她开口,就一个字带半句:
“要还。”
里正说:还?还谁?拿啥还?
女人说:怎么还,我得再想想。
这话就到这儿了。她起身要走,说想好了捎信来;想不好,这香就白看了,礼也别再送,送了她也不收。里正留饭,她不吃。里正让家里人备礼,一篮子鸡蛋、两包点心、一吊钱,让小厮捧着追出门。她在院门口站住,回头瞅了堂屋那香案一眼,没瞅那礼,撂下一句:
“要还的不是我。”
说完让那小子扶着上车,走了。车出了县城,往东去了。
老工匠是女人看香的工夫到的。
他不是里正请的。女人进县城那会儿,就有人给工地捎了信。老工匠撂下手里的事,自己走了十几里来的。到了里正家,他没进堂屋,就在院里那棵树底下站着,隔着门帘,屋里说的话,一句一句他在外头都听得着。屋里静、香烧、女人说那一句半,他就在院里站着,没挪窝,也没言语,站了能有一晌的工夫。
里正后晌送女人出来,回身才瞅见他,愣了一下,说:师傅,您啥时候来的?
老工匠没答来的早晚,问了一句:她说要还?
里正说:是,怎么还没想好,等她捎信。师傅,您也听见了:
老工匠没等他说完。他在树底下站着,站了半天,才开口,说的不是桥:
“那桩事,当年我是做活的。”
里正说:啥活?下桩那回的活?
老工匠不言语了。里正又往前追问:师傅,您知道底下是咋回事。您跟我说了,咱们合计合计。桥还得修,钱还得花,人命关天的事,您不能揣着:
老工匠往院门走。走到门口,站住,背对着里正,说了一句:
“你等她捎信来。”
说完出了院门。里正让老长工追出去送,老长工追到街口,人已经走远了,没坐车,步走着。当天夜里老长工回来学这话,里正在屋里坐到半夜,末了让人把那没送出去的礼收了,鸡蛋让家里人分着吃了,一吊钱搁进账房,挨着那包没人领的工钱,搁着。
工地还停着。
河当中那一堆石头没人动。工匠剩下一半,白天在滩上干零碎活,垫个道、码个料,一到晌午就收工,没人愿意在河边多待。渡口上的船又忙起来了,只是这回撑船的不像头年那样有说有笑,船上坐的人也不搭话,过河、下船,各走各的。有外乡人头一回打这儿过,见着河里那一堆石头,问船家那是啥,船家把篙一点,说:石头。再问,不答了。
里正天天等邻县捎信。头三天,天天打发老长工往东边那个县跑一趟,跑去路口迎着问。第四天起,改成了在县城等。等了九天,信没来。
第九天晌午,来的是老长工自己,从滩上跑回来的,进屋就喘,说:桥底下的水,又浑了。
里正说:下雨了?
老长工说:没下。晴着,日头好好的。水自己浑的,就从江心那一块起头,浑得跟淘米水似的,往外漫。漫到渡口了,船家都说没见过晴天里这么浑的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