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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三回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32字 2026-10-08 12:45:09

那浑水浑了三天,第四天自己清了。清得跟头天一样齐,江心那一块先清,清出来能瞅见河底的沙。撑船的打那儿过,篙下去,都往那块水里瞅一眼,瞅完把篙拔了,不言语。

邻县的信,还是没来。

里正坐不住了。他寻思等不是办法,工地不能老停着,县里的银子是算着日子花的,再拖下去,秋前的税又要征,征上来填桥的窟窿,填到啥时候是个头。他把剩下的工匠聚到滩上,把话说明白:重修,第三回。工钱在头年的数上再翻一番,管吃管住,干到合龙,另发一笔。愿意干的留,不愿意干的,今儿结账,谁也不欠谁。

滩上静了半天。留下的,不到原来的一半。里正又从三个县雇人,雇的都是没听说过这座桥底细的外乡人,出的价高,人凑齐了。

老工匠没来。里正打发老长工去请了两回,两回都吃了闭门羹。第二回老长工在门外站了半天,门里传出一句话:让她捎了信,再说。

信没来,桥不能等。里正把这回的章程改了:石料全用新的,从西山里现开的,一块一块验过才装车;砌墙的灰,喂三遍;桩位重新放线,不用麻线,改用浸了油的细绳,风刮不动;每一段活干完,里正亲自来验一遍。工匠里有懂行的私下说,这章程,比给县衙修库房还细。

这回出奇地顺。

护坡砌上,没歪。桩位钉上,没偏。灰拌了三池,一回雨也没赶上。整个春天,工地上没返过一回工。工头起初天天提着心,干了俩月,脸上松快了,跟管事的念叨:这回像样了,前两回是流年不对。管事的没接话,可也没驳。

入了夏,两头的桥面又修齐了,就剩中间那一节。

合龙定在六月初六。头天夜里,里正在账房坐到三更,把三年的账从头翻了一遍:头一回,水冲的;第二回,晴天晌午断的;这一回是第三回。翻完他把账本摞好,天不亮就奔了河边。

那天是个大晴天。没风,没云,日头一竿子高就把河面晒得发白。河里的水比哪一年都小,渡口的船家说,打他们记事起,没见过这条河这么瘦过,河当中的深潭,都露出一圈沙沿来了。

晌午上的料。桥面一节一节往中间递,石头压上去,稳稳当当。外乡来的工匠干得起劲,还有说有笑的,他们不知道前两回的事,只当是座寻常的桥,只当这活工钱高、天又好。

快合龙的时候,工地上忽然静下来。

不是有人喊了一嗓子。是所有的人,同时不说话了。说笑的说笑说到半截,撂石头的撂到一半,都停了。有人后来回忆,说那时候河面上一点风都没有,水是平的,日头照在上头,晃眼。静得能听见水打石头上过的那点细响,连这细响都像是屏着的。

本地留下来的那几个老工匠,先不动了。外乡的瞅着他们,也跟着不动了。没有一个人往中间那一节上凑。

就在那时候,桥墩裂了。

不是从桥面裂的,是从墩上。江心那一个墩,就是头年立得最稳、八个小工抬夯砸到冒火星那根桩顶上的墩,石头上起了一道缝。缝是自下而上的,从水边上起头,慢慢往上爬,爬得不快,人眼瞅得真真的。石头不往外崩,是先裂,裂开了,再顺着那道裂往下掉,一块,一块。

然后是中间那一节往下走。这回的声音不像前两回那么齐整,是碎的,石头和石头蹭着、磕着,零零碎碎响了一串,响完,那一节歪在水里。

没有人受伤。因为合龙那一段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上去过。

塌完了,工地还是静的。静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,才有外乡的工匠出声,问边上的人:咋了?这是咋了?没人答他。本地那几个老工匠已经转身去收拾家什了,各人收拾各人的,锤、钎、线坠,一件一件往褡裢里装,谁也不瞅谁,一声不响。

里正在南头站着,从头瞅到尾。塌完了,他没动。管事的过来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退到一边。里正让老长工去把河里那一堆的数目清一清,清完了,报给县里。别的啥也没说。

老工匠是自己来的。

没人捎信给他,他晌午就到了,在下游的柳树底下站着,站到塌完。塌完了,他走到断口跟前,江心那个墩还在,裂了半边,断口的石头茬上,那道自下而上的缝,到顶了。他瞅了一阵,伸手在缝上抹了一把,抹完,在袖子上擦了擦手。

里正走过去,等着他说话。等了半天,老工匠说了六个字:

“第三回,我不说了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。走到滩上,把自己的褡裢背上,没要钱,没吃饭,当天回的家。

里正在河边上站了一整夜。

天黑了,工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外乡的工匠当晚走了一多半,天不亮又走了些,剩下的到晌午也走净了,工钱结得利利索索,没人多问一句。渡口的船家把船撑到河当中,在那堆石头跟前绕了一圈,又绕回来了。

天亮的时候,里正还站在南头。老长工从村里给他送了口吃的,他没接。他瞅着江心那个裂了半边的墩,瞅着墩根底下那圈露出来的沙沿,瞅了一整夜。

后来有人问他,第三回到底是咋塌的。天晴,没风,水小,料新,活细,哪一条都占不上。那个外乡的工匠,走的时候跟船家念叨过一句:

“水比哪一年都小,天比哪一年都好。”

这话在渡口上让人学了一遍,就再没人往下学了。天亮之后,工地上、渡口上、县城里,没有一个人能开口说出别的话来。

里正从河边回来,进了账房,把那本记着“去向不明”的账本又翻出来,翻到那页,盯着瞅了半天。瞅完,他跟老长工说:备车。去东边那个县。

老长工问:还是您自己去?

里正说:我自己去。这回她要再不说,我就不走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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