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备车那天,县里有人劝他。
劝他的是县丞。县丞把账翻开给他瞅:三回了,县库填进去的银子,修得起两座桥。这回再修,得往省里递文书,递文书就得写明缘由,水冲的?晴裂的?写啥?文书没法写。不如桥先不修,摆渡撑着,过两年再说。里正听完,没接这话,只说:摆渡撑着,我认。可我得先去办一件事,办不办得成,回来再说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老长工,套车往东边那个县去。
到地方是晌午。看香人住她闺女家的上房。头两回里正来,都没进这个院子,头一回是老长工递的话,第二回是他自己在门口站着把话说完,门里就回了一句“欠了要还”,门都没开。
这一回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她闺女。里正在院里站定,报了姓名、县名,说:第三回,塌了。我想当面向您讨个法子。门里没动静,过了一会儿,闺女侧过身,让他进屋。
上房的堂屋暗,窗户小,一张旧方桌,桌上一只香筒,筒里插着几支香。看香的人坐在桌边的凳上,比那天在里正家瞅着还老些,手里的棍搁在膝盖上。她没起身,也没让他坐。
里正站在桌跟前,把三回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哪年发的水,哪年接的龙,哪年晴着天裂的墩。他讲得细,讲完了,屋里静着。
她没问塌了几回,也没问死了人没有。她只问了一句:
“这回,你打算修几次?”
里正愣了一下。这一句他没备着。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,想起三年砸进去的银子,想起走净的工匠,想起河当中那一堆石头,末了说:
“一次。修到它不塌。”
她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,从香筒里取了一支香。没点,就捏在手里,香头朝下,杵在桌面上,一下一下地磕。磕了七八下,站定了,开口。法子一共三句:
“把旧桩,拆到底。”
“把桩里的东西,请出来。”
“换一个地方,重新奠基。”
说完这三句,她把香搁回香筒,坐回凳上,不言语了。
里正站在这三句话跟前,先接的是头一句。他说:旧桩?哪根旧桩?头年打的桩,起了的起了,立着的立着:
看香的人说:立着的。
里正说:立着的那些,哪根?
她把棍往地上点了点,说:砸不动的那根。
屋里又静了。里正没言语。那根桩,他知道,全工地的人都知道,头一批打歪的桩都起了出去,独那根,八个小工抬夯砸到冒火星,纹丝没动,如今顶着江心那个裂了半边的墩。
他接着问第二句。桩里的东西,是啥?
看香的人不答这个。她说:拆到底,你就瞅见了。
里正又问第三句。换地方?桥址挪到哪儿?县里的地界、渡口的道、两头修好的路,全拴在这段河上:
她说:挪的不是桥。挪的是底下的。请出来,别搁原地,寻个干净地方,按人待。
按人待,这仨字她说得很平。里正站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他又问:头三回,桩也是各家各户修的,一回一回都搭了工,从来没拆到过底:
看香的人说:
“所以塌的不是桥,是桩。桥是好的。桩底下那东西没挪地方,桥就架不稳。”
里正在屋里站了一晌午。日头从窗户小格子里挪进来,又挪出去。末了他把话问到了自己身上:这三句话,我照办。办完,桥就稳了?
看香的人说:账清了,才谈得上稳。
里正没再问。他起身要走,从怀里掏出一包钱,搁在桌角上。那包钱不小,县库里能动的,他先垫上了。
她没动那钱。她瞅都没瞅,只说了一句:
“你欠它的,得当面还。”
里正说:我?我咋还?
她说:拆桩那天,你得在底下站着。从头一锨,到最后一锨,你都得在。
里正说:底下?桩底下?
她说:当年下桩,你在哪儿?
里正不言语了。当年下桩那天,他在桥头站着。他在哪儿站着的、瞅见了啥、说没说话,这一节,账上没有,工纸上没有,就他跟几个不在了的人心里有数。他站在堂屋里,站了半天,说:我在。
她说:那就还得在。
里正把钱从桌角拿起来了。她没收,他不能硬撂。临出门,他又回了一句:您能不能去一趟?拆桩那天,您在边上坐着,有个变故,也好:
她说:我不去。这话头一回见面就说下了,我到地方不见河、不见桥。底下的事,办的是你们的事。我去了,反倒乱。
里正出了院门。闺女送他到门口,跟了一句:俺娘的话,你记全了?三句,一句都不能省,省一句,前头的就白拆了。里正说:记全了。上了车。
回县第三天,他把工匠叫齐了。
这回叫齐不容易。外乡的早走净了,本地剩的那几十个,里正挨家挨户去请,请了三天。有闭门不出的,有当面回绝的,有个工匠的娘拄着棍出来,把里正堵在院门口骂了半晌,骂他丧良心。里正站着挨完,没还一句嘴,末了还是说:请您儿子来一趟,就一趟,听个信儿,听完了不干,工钱照结。
人到齐是在第四天晌午,滩边那排屋,站了黑压压一层。管事的、工头、清过淤的、砌过石的,还有几个头年冬天绕着那块泥地走的老工匠,都来了。
里正站在人跟前,没绕弯子。他把看香的人那三句话,原样说了一遍:
把旧桩拆到底。把桩里的东西请出来。换一个地方,重新奠基。
说完三句,他把那句“按人待”也说了。屋里的烟一袋接一袋地抽,没人言语。搁在前两回,这时候早吵起来了,说水的、说料的、说邪的,各说各的。这一回没有。谁都知道第三回是咋塌的,晴天,没风,水小,料新。那些说法,第三回塌的那天,全死了。
静了半天,工头先开的口。他问的不是干不干,是咋干:拆到底,拆到多深算到底?
里正说:砸不动的那根,当年打下去多深,就拆多深。
工头又问:拆的时候,谁下去?
里正说:我下去。
屋里又静了。这回的静跟头一回不一样,有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了,有人互相瞅了一眼。管事的说:您在底下站着?那不行,出了事:
里正说:这是规矩。欠账的人得站在底下,从头一锨到最后一锨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高声,说完就散会:愿来的,明儿一早滩上见;不来的,不勉强。
当天黑了,屋里走了大半。第二天一早,里正到滩上,滩上站着二十几个人,工头在,管事的在,那几个老工匠,也在。
拆桩的家什当天备齐。第三天动工。江心那个裂了半边的墩先扒,扒墩的石头,一层一层往下撂,撂了两天,墩拆净了,底下那根桩露出来了,让水泡了三年,桩头黑了,还立着。
桩周围先围了埝,把水戽干。然后往下挖。挖桩跟拆墩不一样,得贴着桩根一层一层往下掏,掏一层,瞅一层。挖到一人深,底下渗水,就得两个人轮着戽。挖到两人深,土变了色,上头是河沙,到这层,是青的黑的,一锨下去黏锨。
挖到第三天后半晌,深度快到当年打桩的数了。挖的人一锨下去,锨上来的土里,头一回带出了别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