锨上来的土里带的,是碎木片。
黑的,指甲盖大小,让泥咬得透透的。挖的人捏了一片,递上坑去。工头接过来,掰了掰,没掰动,又搁嘴里抿了抿,说是老木头,沤了几十年的老木头。他往坑底下瞅了一眼,说:到桩身了,都仔细着点,别下猛锨。
贴着桩身往下掏,越掏越慢。土一层一层换着样子,先是河沙,再是青黑的胶泥,再往下,泥里掺着白的东西,一星星的,像碎了的骨头渣。挖到这儿,坑上边的人都不蹲着了,全站着,没人言语,就听锨碰土的响。
天到晌午,桩身掏到了底。
那根桩,立在坑当间,让水沤了几年,外头的皮早烂了,里头的芯还是硬的。工头让人拿钎子顺着桩身探了一圈,探到底下,钎子往桩当中一杵,杵空了。
桩的当中是空的。
工头又杵了两回,还是空的。他把锯递下去,让人把桩身上头那一截豁开。豁开一拃宽的口子,里头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坑上坑下,一下子没了声音。挖的人举着锨,站在坑里没动;坑上的人往前探着身子,也没动。日头照在坑口,能照进去半截,半截亮,半截暗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问,连戽水的那两个都把手里的桶撂下了。
里正在坑边上。按看香的人留下的规矩,从头一锨起,他就站在坑沿上,一步没挪。这会儿他瞅着桩当中豁开的那个口子,瞅了半天,转过身,冲滩上喊:去村口,迎人。
去迎的是看香人的闺女。
她是头天傍晚到的县城,住的车马店,天不亮就往滩上来了。她捎来她娘的话,还有一包东西:三尺红布,一把新锨,一沓纸。她娘的话,她路上背熟了,到了坑边上,当着众人,一句一句学:
“裹的时候,不许掀开。”
“坑要挖够。”
“空三天,第四天再下桩。”
三句学完,闺女把红布捧着,递给里正,说她娘还撂了一句:裹的时候,欠账的人动手,旁人抬。
里正接过红布,下了坑。
坑底下站不开几个人。里正让挖的人都上去,就留他和工头两个。他把红布铺在坑底,然后把手伸进桩当中那个豁口里,往外出东西。出了几样,一样一样搁在红布上,大小不一,都不大。坑上边的人看不真,也没人凑近了看。闺女在坑口上,背过身去了。
里正把红布四角拢起来,系了,系了个平结。他捧着那个红布包,往坑上递。工头在下头托了一把。
上头接的是两个老工匠。
一个五十多,一个六十出头,都是头年冬天绕着那块泥地走的人。他俩拿一根杠子穿过去,一前一后,抬着,往村外走。闺女在前头领路,里正跟在杠子边上。剩下的人,工头让散了晌午的工,可没人走,都远远地缀在后面,隔着几十步,跟着。
村外那处高地,头一天就挖好了坑。
是里正亲自定的地方,高的,向阳的,底下是干土。坑是头天雇的村人挖的,挖的时候村人问做啥使,里正说迁个坟。坑挖得够大,够一个人躺下,村人多要了一半的工钱,里正没还价。
红布包放进去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放平了,填土。土是干土,一锨一锨填,填平了,又往上堆,堆成一个小堆。里正亲手立的木牌,牌是头天让木匠旋的,白的,没上漆。牌上写字,是闺女代她娘写的,写的时候她让众人都退到坡底下,写完拿袖子挡着笔画,就一个人看得见。写完,牌插在土堆前头。
纸是闺女烧的,就在土堆跟前,一堆,烧透了。
磕头。头一个磕的是里正,跪在刚填的浮土上,磕了三个。起来的时候,膝盖上两块土印,他没拍。后头的人挨个来,两个抬杠的老工匠磕完,在土堆跟前站了半天,末了岁数大的那个说了一句:到了这边了。就这一句,再没人言语。
日头落尽,一行人回的桥址。
闺女连夜回东边那个县去了,红布没用完的那截,让她带走了。工地上的工匠,当天没散,都在滩边那排屋里吃的饭。饭桌上没人说笑话。搁在头两年,这个点正是工棚里最吵的时候,谁家婆娘、哪个牌九、明天吃啥,一茬接一茬。这天晚上,就听见碗筷的响。
原来那个桩位空着。
豁开的旧桩,土清干净了,坑也敞着,黑黢黢一个方口,朝着天。晚饭后,管事的过来问里正:那坑,要不要拿席苫上?里正说:不苫。就那么空着,空三天。
头一夜,滩上留了两个人看坑。留的是自愿的,两个老工匠。天黑透了,有个年轻工匠出来解手,瞅见坑边上那两个人坐着,一人一袋烟,烟锅一明一暗的。年轻工匠解完手没敢多瞅,回棚了。
第二天白天,工地上干零碎活,备第四天下新桩的料。人人从那个空坑边上过,都是绕着走,这回不是没人定的规矩了,是里正当着众人撂下的话:三天里头,坑边上不许下脚。话说下了,连送饭的都不往那边去。
第二天夜里,看坑的还是那两个老工匠。半夜里,岁数大的那个把岁数小的捅醒了,往坑那边一抬下巴。岁数小的瞅了半天,瞅见坑口那块,比别处的黑,深些。别的,啥也没瞅见。
第三天早上,天刚亮,里正一个人到的滩上。他到坑跟前,站着,瞅。瞅完了,冲着村外那处高地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四天,下新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