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牛孩子他爷爷没答这话。
他把孩子的手从碑上拽下来,牵上牛,走了。走出去几十步,爷俩碰上赶集回来的人,说笑了几句,这话就撂在碑跟前了。打那以后,那孩子放牛换了个地方,桥头那片草,他的牛再没吃过。
桥上年年过人。
头一年,过桥的人里还有胆小的,牵着牲口不敢走中间那节,让牲口自己过,人从船上过,船家挣了半年的双份钱。第二年,船上过的人少了。第三年开春,渡口那条倒扣的船,让船家劈了当柴烧了。赶集的日子,桥上一天过几百号人,骡马、独轮车、担挑子的,挤挤挨挨。石头缝里的灰,让脚踩瓷实了,桥面磨得发亮。
那几年里,河也涨过一回水。涨得不小,堤下的地淹了一片,桥上的人都站在桥面上瞅水。水漫到桥墩半腰,打着漩走了。水退了,桥上一个石头没动。
岸上的人说:这桥中用。就说这一句,说完该干啥干啥。当年塌了三回的事,渡口上的船家还提过,提了两回,听的人少了,也就不提了。桥头那块碑,日头晒着,雨淋着,字让风雨啃浅了些,念碑的人也少了。
里正老了。
他还是里正,还管着这一片。县里换过两任县令,每任上任都要到河边走一趟,瞅瞅这座桥,问一句是哪年修的。头一任问的时候,边上还有老工匠搭话,把塌了三回的事说了说;第二任问的时候,边上没人搭话了,是里正自己答的,答的就一句:第四次修的。
他走路慢了。头几年还能骑驴,后来不骑了,步走。去县里、下乡、验赋、断事,全靠两条腿。走桥的时候,他比谁都慢。上桥先在桥头站一下,瞅一眼桥面,再上。桥上人再多,他不躲不抢,一步一步走。走桥中间那一段,他比旁人多停一下,有时是喘气,有时是瞅水,有时啥也不瞅,就是站一会儿。后头赶集的等急了,绕过他先走,嘴里嘟囔一句老古板,他也不回头。
他的后来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
桥修成那几年,县里给他记过一回功,赏了块匾,匾挂在他家堂屋,落了灰。赋税上头他照旧得罪人,有人告过他一状,查了,没事,还接着当。家里添了孙子,孙子会走了,满院子撵鸡。有一年,那孙子病了一场,发高热,烧了三天三夜,大夫来家里守着,末了人缓过来了。缓过来,左腿落了点毛病,跑起来拖一下。这病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得过,那年病倒的娃娃,一村有七八个。谁也没往别处想。孩子好了,接着撵鸡,里正家的院子照旧满院子鸡飞。
问那句话的工匠,是桥成后第六年来的。
是当年下头一根新桩时蹲在桩边上摸桩身、说“早该换地方了”的那个。他后来去西山包了个石塘,这趟是给县里送石料,回程打桥上过,赶上里正也在桥上,爷俩就都站住了。工匠先给里正行了礼,里正还了,两个人在桥中间说了几句闲话,问工价,问年成。末了工匠往桥两头瞅了瞅,压低了声,问:
“修了四回,值不值?”
桥上有车过,轱辘声过去了,里正还没言语。工匠也不催,站在边上等。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里正开口,就四个字:
“河得过去。”
工匠听完,点了点头,没再说啥,牵着他的骡子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里正还站在桥中间那节上,面朝着下游,站得直直的。
里正打这座桥上走过的回数,没人数得清。
下乡从桥上过,回县从桥上过,初一十五去东村庙里,也从桥上过。每一回,走到桥中间,他都停一下。有人算过,他过一趟桥,得旁人过三趟的工夫。有嘴快的半大孩子跟同伴打赌,赌里正这回停几下,蹲在桥头数,数完了,俩孩子自己吵起来,一个说停了三下,一个说就一下,一下长。吵完拿铜板结账,各回各家。
没人过去问过他。有个新来的甲长,不知道底细,有一回陪着里正过桥,走到中间,瞅他站住了,就在边上候着,候了一会儿憋不住,问:里正,瞅啥呢?
里正说:瞅水。
甲长瞅了瞅,水跟别处的水一样平平地淌,啥也没有。他哦了一声,跟着瞅了一会儿,瞅不明白,也就不瞅了。往后他再陪里正过桥,走到中间,自己先站住,等里正,养成了习惯。
里正自己也说不清停多久。有一年夏天,他一个人打桥上过,手里拄了根棍。走到中间,站住。那天桥上没人,日头毒,晒得桥面的石头发烫。村外那处高地上,那个小土堆还在,木牌换过一回了,新的,也是白的,字还是那么写。土堆前头有烧过纸的印,是谁烧的,说不清,反正年年有。
里正在桥中间站到日头偏了偏,才接着走。走到南头,下了桥,回头看了一眼,桥还是那个桥,人来人往。
他拄着棍,慢慢走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