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这一桩，到这儿就收干净了。
那座桥后来一直都在。发过水，冻过冰，桥面上过千军万马，也过赶集的婆娘。过河的人都打它上面走，走得踏踏实实，没人知道它底下的事。知道的那么几个人，也都不说。桥头那块碑，字一年浅似一年，末了连念碑的人都没了。村外那处高地上，那个小土堆一直在，木牌换过两回，年年清明，土堆前头总有烧过的纸。
当年老工匠在工地上讲过的规矩，前前后后讲了许多，到末了，还作数的就是一句：
“欠了要还，还了才稳。”
这座桥，塌了三回。头一回，可以说是水；第二回，可以说是命；第三回，啥也说不上了。三回里头，桩底下那东西一直没挪窝，账就一直挂着。第四回，账还了，桩挪了地方，桥就站住了。站到如今，还站着。
这世上有桩打在地里的，就有账记在土里的。河里的事，还了，稳了，这事就算了了。桥不记恨，水也不记恨，桩底下那东西安顿了，它也不闹了。土里的账，清得干净。
可“底下有东西”这件事，不只在河里。
桩能打在河底下，也能打在宅基底下；东西能埋在桥墩里，也能压在房子底下。有一样分别：桥是给人过的，人打桥上走，走过去就不回头，桥底下的事，还了就跟桥两清；房子不一样，房子是给人住的。人住在里头，吃在里头，睡在里头，娶亲在里头，送老也在里头。底下那东西也在里头，它不塌，也不走，就跟人一起过。过一天，算一天；过到哪天出事，哪天才知道，原来这块地上，早就有人了。
桥底下的事，归桩管；房子底下的事，归人管。归桩管的，还了就稳；归人管的，住多久，就得背多久。
这是另一类。
很多年之后，在北京，有这么一座房子。
房子在城里的胡同口上，三层的小楼，洋式的，灰砖，门口两根柱子。论年头，不算老；论样子，也不算凶。白天打胡同过，瞅见的就是一座楼，窗户对着街，墙根长着草。可街坊四邻，提起这座房子，都把声音放低。低到啥样？大人嘱咐孩子的话是：打那边走，靠对面墙根。孩子问为啥，大人说：少问。
那地方，没人敢住。
不是没人住过。住进去的人家，一户接一户，出了一档接一档的事。头一家住了几年，出了事，搬了；第二家进来，住得比头一家短，又搬了；再往后，一家比一家住得短。房契换过几手，主家换过几家，到后来，没人接了。房子空下来，一空空了许多年，门上一把锁，锁锈了，窗上的玻璃碎了几块，碎玻璃碴落在窗台上，落了灰，也没人去配。
白天，胡同里人来人往，买菜的、上班的、上学的，打房子门口过，脚步不停。到夜里，路灯照着那一片，别的窗户有亮的，就那座房子的窗户黑着，一层一层，全黑着。
头一户搬进去的人家，是外乡来的，不知道这房子的底细。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，车拉着家什到了门口，卸车，抬箱子，柜子、床板、锅碗，一样一样往里抬，忙到天黑。街坊在胡同口瞅着，瞅了半天，没人过去搭话。有岁数大的回屋去了，临走撂下一句：外乡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那家人又来了，还是头天那辆车，来搬家。这回不是搬进去，是搬出来。一家老小，脸色都不对，当家人跟车把式说话，声音压着，手直比划；家里的媳妇抱着孩子，站在门口不进屋。装车装得又急又乱，有几样东西掉在地上，都没人回头捡。
车走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街坊有起早的，瞅见了，也没人言语。
门口还留着半箱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。
那半箱东西，在门口搁了些日子。头两天是齐整的，箱子盖盖着。后来下了一场雨，箱子让雨泡塌了半边，里头的东西露出来，让雨淋得发暗。街坊打门口过，瞅一眼，绕着走。谁也没敢再回去拿，那家人没回来，街坊也没人动。过了一个月，箱子还在那儿，就是塌得更厉害了。
再后来，胡同里修路，门口清出了一片地方，那箱子没了。是让人收走了，还是让风刮散了，没人说得清，也没人问。
只是那座房子，还立在胡同口上。
有胆大的半大孩子，白天绕到房子跟前，扒着门缝往里瞅。瞅见的是门厅，地上的砖，墙上的灰，啥也没有。孩子回来跟同伴学说：里头啥也没有。同伴问：那你进去不进去？那孩子把脖子一缩，不言语了。
有人问过街坊：那房子，到底咋回事？住得好好的，咋说搬就搬了？
问过好几个人。有的摇头，有的摆手，有的把话岔开，说今儿个天不错。只有一个看自行车的老头，在那儿看了多年车，房子门口的事，他见得最全。问急了，他把马扎往地上磕了磕，就说了六个字：
“那房子，没人敢住。”
再问为啥，他站起来，推着车走了。
那座房子立在那儿，白天跟别的房子一样，站在日头底下；到了夜里，就它黑着。住过它的人，一个比一个走得急。走的人不说，没住过的人不知道。这房子底下压着什么，账记在谁头上，欠的是啥，胡同里没人说得上来。
只有一样是街坊都瞅见了的：这么多年，那座房子的地基，一寸没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