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，朝阳门内大街，81号。
一栋老楼，三层，青砖的墙，洋式的窗。楼门口有个院子，院里长着草，一人多高，草里头立着几棵树，树也没人修剪，枝子伸到二楼的窗跟前。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黑铁门，漆掉得一块一块，关不严，中间豁着一道缝。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旧铁皮门牌，上头一个“81”，字锈得发暗，得凑近了才认得出。
这条街，白天是条热闹街。上班的，上学的，蹬三轮的，买菜的，打81号门口过，脚步不停。楼斜对面有个副食店，烟酒糖茶都卖，一天到晚有人进出。再往东是个公交站，站牌底下老有人等车。人从街面上过，谁也不多瞅那楼一眼，跟瞅别处房子一样。
可天一黑，就不一样了。
这条街上的路灯，别的都亮，就是81号门口那盏，灯泡是好的，电压也足，可光到那门口，就显得淡。街坊的说法是：那块儿黑。晚上打那儿过的人，都贴着马路对面走，走过去了再回到这边来。晚上十点以后，81号门口那段路，基本没人。
问起来，街坊不说闹，也不说不闹。他们只说一句：
“你晚上别往那边去。”
再问为啥，就不答了。有性子爽快的，把话岔开，说这家的酱菜不错；有话少的，冲你摆摆手，扭头干别的去了。
这楼是有些年头的。
青砖是老青砖，砌法也是老砌法。楼的样式是洋式，窗户一拱一拱的，三层，一层比一层旧。早年间是什么人住过的，现在街坊里没几个人说得清。有人说，早先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产业；有人说，后来归过公，做过单位的宿舍；还有人说，做过库房，里头堆过东西，堆了多少年，不知道。说法不一，没人考证过，也没人打算去考证。
能考证的东西也有。房管部门有底子，楼里换过水，换过电，门上换过锁。这些活儿，都是白天干的，干活的人干完就走，没一个多待的。
院门口有个小屋，小屋里坐着个看门的老头。
老头六十上下，在这门口看了二十多年的门。他的差事就一样：看住那两扇铁门。白天他坐在小屋里，一个小炉子，一把茶缸，一台旧收音机。收音机响一天，他听一天。街上的人跟他熟，进出都打招呼，递烟他也接。
可你要是问他这楼里头有什么，他就变了个人。
问头一句，他不吭声。烟点上了，抽半根。你再问，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说：
“没什么。就是住进去的人，一个接一个出事。”
再问出的什么事，他就不说了。眼睛也不瞅你，瞅着别处，瞅街对面，瞅他的收音机，瞅院里那片草。你把烟再递上去，他摆手，不接了。
有个收废品的，蹬着三轮在这条街上转了几年，跟老头混了个脸熟。有一年冬天，他趁着给老头送煤的工夫，问了一句：大爷，您在这院里头，进去过没有？
老头把煤收了，码好，拍了拍手，说：
“院里，天天进。”
收废品的又问：那楼里头呢？
老头没答。进屋，把门带上了。那天以后，老头见了他，照旧打招呼，照旧接他的烟，就是再没提过这个话头。收废品的自己跟人学过这个事，学的时候压着声：那老头，看了二十多年的门，三楼没上去过。
这话没处对证。可街上人听见了，没人驳。
胡同里还有个老住户，七十上下了，在这片住了几十年，年轻时就在这街上跑。他知道的比旁人多些。
他说，这些年，这楼断断续续住过人。前前后后，好几拨。有单位分来住的，有自己想法子搬进来的，还有房管上安排的。他说到这儿，掰起了手指头，一个一个地数：头一拨，姓什么，哪年搬进来的，住了多久；第二拨，是个什么人家；第三拨，他数到第三拨，手指头停在半空，又往回捋了捋，捋不清了。
他数到一半停下了，摆摆手：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没一个住住的。”
数不清的，他就摆手。可有一句他记得清楚，他说这几十年，凡是搬进那楼里的，就没有一户住满的。长的住过两三年，短的住过仨月，还有更短的，搬进去没几天就搬走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坐在胡同口的墙根底下晒太阳。他孙子在边上推着自行车等他。他说完，他孙子把车支上了，说：爷爷，又说这个。老头就不说了，扶着墙站起来，坐上孙子车的后座，走了。
走之前，他又回头补了一句。他说，那楼里的窗户，你留意过没有？
边上的人说，留意过，三层，一拱一拱的。
老头说，三楼那几扇，你白天也去瞅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