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那几扇窗,白天瞅着也黑。
这话后来有人专门去验过。挑个大晴天,晌午,站在街对面数窗户:一楼的窗,玻璃反光;二楼的窗,能瞅见里头的白墙;就三楼那几扇,晴天里也是暗的,跟蒙了一层灰似的。可你要是走到院里,扒着窗户根往上瞅,三楼的玻璃上啥也没有,没挂帘子,没糊纸,就是暗。
三楼那几扇窗底下的事,得从头一户住进去的人说起。
五十年代,这楼归了单位,分作宿舍。
头一拨搬进来的,是一户人家。男人姓陈,三十上下,在机关做事,写字的手,算账也利索。单位分房那天,他去抓阄,抓着了三楼靠里的一间。楼里统共住了七八户,一户一间或两间,公共的水池在一楼,茅房在院里。陈师傅分的这间在最里头,靠着山墙,安静。
那年秋末,两口子带着孩子搬了进来。孩子五岁,男孩。家当不多,两只木箱,一张床,一个碗柜,一辆三轮拉了两趟,拉完了。
搬进来那天,是看门的老头给开的铁门。门轴锈,老头推的时候使了劲,门开了一扇,另一扇用木棍顶着。陈师傅递了根烟,老头接了,指着院里那片草说:草深,晚上别让孩子往里钻。就说了这一句。
头几天,没事。
白天陈师傅上班,女人在家带孩子、做饭。楼里住的都是一个单位的,进进出出打招呼,水池边上洗衣裳,说说笑笑。女人是外地嫁过来的,在这城里没啥亲眷,楼里这些邻居处得倒热乎。她还跟娘家去了封信,信上说分着房了,三楼,屋里亮堂,冬天有暖气片子,比住大杂巷强。
事情是从第四五个晚上起的。
头一晚,女人睡不着。十一月的夜里,屋里烧着暖气,被窝是热的,她的眼就是合不上。躺着躺着,她听见楼上有响动。
有人走动。
她听着。那脚步不重,可听得真:一级一级的,从楼梯口那头起步,往屋子当中走,走到当中,停一停,再折回去。木楼梯的响,一步是一步,走的人不赶,也不拖。
第二天她没言语,跟自己说,是听岔了。
第二晚,又是。还是那个时辰,还是那个走法:楼梯口,到当中,停,回去。走一趟,歇一阵,再走一趟。
第三天,她跟陈师傅说了。她说的是:
“楼上有人走动。一级一级的,从楼梯口走到屋子当中,再走回去。”
陈师傅听完,把筷子撂下了。他说:楼上?楼上是什么?
两口子在这间屋里住了小十天了。三楼是顶楼,出他们这门,楼梯往下走。楼上头,就是房顶,隔着房梁和瓦,没有人。
陈师傅说:是隔壁。隔壁老周家孩子夜里闹,隔着墙传上来,听着像上头。
女人说:不对。我听得出来,那是在上头。
陈师傅说:是风。老房子,房顶的瓦让风掀得响,顺着墙传下来。你别多想。
女人说:风能从楼梯口走到屋子当中,再走回去?
陈师傅不言语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明天我上去瞅瞅。明天上了房顶,你就踏实了。
第二天他真去了。跟单位请了晌午的假,回来搬了梯子,从楼道尽头那扇小天窗爬上了房顶。房顶上铺着瓦,瓦上长着几丛草,烟囱立着,鸽子笼似的气窗关着。没人。他下来的时候,鞋底沾了泥,进门让女人瞅那泥:我说什么来着。
那天夜里,女人睡着了一会儿。半夜又让那脚步弄醒了。她捅陈师傅:你听。
陈师傅没动。他的眼睁着,睁了半天,说:我什么也听不见。睡吧。
可他后半夜没睡着。他躺着,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走着:楼梯口,当中,停,回去。他说他听不见的时候,那声音没停。一直到天快亮,鸡叫了,声音才歇。
打这天起,两口子不提这事了。可家里起了变化。
女人白天抱着针线活,坐在离房梁远的那把椅子上。孩子在家的时候,她不让孩子一个人在屋里待着,去水池洗个衣裳,也把孩子带上。晚上睡觉,她把油灯捻得亮些才吹。陈师傅下班回来,进门前在楼下站一站,抬头瞅一眼三楼自家的窗户,才上楼。
两个人都不说,可两个人的觉都少了。
有一回楼里分冬储白菜,各家在院里排队。排队的时候,隔壁老周家的媳妇跟陈师傅的女人闲聊,问她住得怎么样。女人说:挺好,就是楼老,夜里爱响。
老周媳妇说:可不,我们家那屋也是,一到夜里,劈里啪啦,跟放炮似的。
女人问:你们家那屋,也听得见有人走道儿吗?
老周媳妇说:走道儿?没有。就是木头响。你那屋怎么了?
女人说:没什么,随口问的。
排到她们了,领了白菜,这话题就撂下了。打这儿起,女人知道了一件事:楼里别的屋,没人听见过走道儿的声。就她们家三楼靠里那间有。而这间屋的上头,是房顶。
这话她没跟陈师傅说。
开春,女人跟陈师傅提了一回:要不,跟单位说说,换个房?
陈师傅说:换什么房?刚搬来半年,为个响动就换房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房子就是旧。旧房子哪有不响的。
女人没再说。她不是爱争的人,可她认死理。她心里那本账,从秋末记到开春:哪天夜里有,哪天夜里没有;几点起头,几点歇。她拿铅笔头记在月份牌的背面。记了几个月,她瞅出来了:那声音不看天,阴天有,晴天也有;不看日子,礼拜几都一样。就一样,它准在后半夜来,一趟一趟,走到鸡叫。
第二年入了冬,单位真给陈师傅换了一处房。新的住处在别处,说是离机关近,一片新盖的排房,一家一小间,带院。这跟女人的意思对上了,也跟陈师傅的意思对上了,他去办的换房手续,办得利索,谁也没为难谁。楼里的人都说陈师傅运气好,赶上了新房子。
搬走的前一天,两口子收拾东西。家当还是那两箱、一床、一柜,捆好了,码在门边。孩子在自己那床小被窝里睡下了,让白天的动静闹的,睡得沉。
后半夜,女人起来添煤。
她添完煤,回身的时候,瞅见孩子站在屋子当中。
孩子光着脚,站在地上,仰着头,瞅着房梁。屋里那点亮,照着他仰起来的那张小脸。女人叫他,他不应。女人走过去,他也不动,就那么仰着头瞅。
末了,孩子开口了。他说:
“妈,上面那个人,怎么不下来了。”
女人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了。抱起来的时候她没敢抬头。
那屋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第二天一早,车来了,家什装上,三口人下了楼。经过楼梯口的时候,孩子让他妈抱着,脸埋在他妈肩膀里,一路没露头。
陈师傅锁了门,把钥匙交还单位,交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:房子就是旧,住着还行。后来单位里有人问起那楼,他也总这么说:那房子就是旧。
只是打搬走那天起,到老,他没回去瞅过一眼。
搬走的当天,楼里人帮着抬箱子,看门的老头也在。箱子出了铁门,老头把门推上,插了销。插完销,他往三楼那排窗户瞅了一眼,转身回他的小屋去了。
三楼靠里那间,空了下来。
没空多久。开过年,单位又分进来一户。这一户住得比陈师傅家长,出的事,也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