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三楼那间的，是单位里一个姓吴的科员，一家三口，住了一年半，比陈师傅家多住几个月，末了也是搬走了。搬走的缘由，单位里传过几个说法，哪个是真的，没人对证。打那往后，三楼那间换过两回手，都是来去匆匆，住得都不长。楼还是那座楼，人像走马灯。
到了六十年代后期，楼里换了一茬住户，学校也往里头安排人。
这一回住进来的，是个女老师，姓沈，三十岁上下，没成家，在附近一所中学教书。学校把她安排在二楼，两间屋，一间睡人，一间摆书桌备课。她一个人住，白天上课，傍晚回来，夜里备课，批作业，往往忙到后半夜。
沈老师是读书人，讲道理。她搬进来之前，听过街坊的那些话，她不信。她跟同事说过：房子就是房子，砖是砖，瓦是瓦，能有什么。她还在楼上楼下走过一圈，看完下来，说：
“这楼安静，就是旧。”
楼里那阵子住户不多，各忙各的，见着点个头。沈老师跟谁都不深交，也不惹事。水电费她按月交，公用的水池她扫得比谁都勤。看门的老头替她开过无数回铁门，她每回都道谢，逢年过节还给老头送过一回点心。
前半年，什么事也没有。
她是真觉得这楼好。学校里宿舍紧张，别的老师挤大通铺，她一个人两间屋，夜里备课没人打搅。她写信给她外地的姐姐，信上说：屋子宽绰，就是冬天暖气不太足，别的都好。
不对，是从灯开始的。
那年入了冬，一天夜里，她在里间备课。外间是客厅，客厅的灯没开，她记着是关了的。备着备着，她一抬头，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。
客厅的灯亮了。
她出去看。灯是亮着，吊在顶子上的那盏旧灯，昏黄昏黄的，把客厅照出来一片。她走过去，拧墙上的开关，开关拧到头，是关着的那头。灯还亮着。
她站在灯底下，站了一会儿。灯亮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，自己灭了。
第二天她找了电工。电工来查线，查了半天，说线是旧，可没毛病，开关也是好的。电工临走说：兴许是接触不良，老楼都这样。
沈老师信了这个说法。她是讲道理的人，电工给了个道理，她就接着。
可那灯又亮。隔几天一回，都是夜里，都是她一个人在里间的时候。灯自己亮，亮一阵，自己灭。有一回她守在客厅里等，灯就当着她的面亮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开关跟前，开关是关着的。灯亮着，就那么亮着。
她后来跟人说起过这个事，说的时候不慌不忙，像在课堂上讲一道题。她说：
“开关是关着的。灯亮着，就那么亮着。”
讲道理的人，得给这件事找个道理。她找了。她琢磨是线路的事，电工没查出来，不等于没有。她还拿纸笔记了日子，哪天亮，亮多久，几点起的头，几点灭的。记了一阵子，她瞅出来了：不看天，不看日子，跟三楼那家听见的走道儿声一个样，都在后半夜。
她不知道三楼那家的事。楼里的住户换了几茬，谁也没跟谁说过这个。
灯的事，她自己扛了一个多月。跟谁也没提，学校里没提，信里也没提。她白天照常上课，只是同事瞅出来，她的课越排越早了，晚上的备课，她挪到了清早。
后来，她看见了影子。
也是一个后半夜。她在里间，客厅的灯又亮了。这回她没等它自己灭，她起身，走到里间和外间当中的门边，往客厅瞅。
客厅的窗帘拉着的。灯亮着，窗帘上映着一个影子。
人的形状。垂着。两只脚是离开地的。
她站在门边上，盯着瞅。影子不动，就那么垂着，吊在窗帘上，头是垂下去的。她瞅了多久，她自己后来说不清。末了，灯灭了，客厅里黑下来，窗帘上什么也没有。
她开了客厅的灯，这回是她自己拧的开关。灯亮了，窗帘上就一层布。她走过去，把窗帘拉开，窗户关着，插销插着，窗户外头是院里那片草，黑的。她又把窗户支开，探头往窗户正上方瞅，是檐子，檐子上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窗帘重新拉严，回里间，把里间的灯、客厅的灯，全开着，坐到了天亮。
打这晚上起，她夜里再没关过灯。
两间屋的灯全开着，她坐在书桌跟前备课。备着备着，眼就往门那边瞟。楼里人后来回忆，那阵子沈老师屋里的灯，从街上就能瞅见，二楼亮一宿，天蒙蒙亮才灭。有起早的街坊瞅见过，还当是她用功。
灯还是自己亮。她不再去拧开关了，也不再去瞅窗帘。她备完课就睡，睡前把脸冲着墙。有一夜那灯又亮的时候，她在被窝里听见了灯丝嗡的那一声轻响。她没起，睁着眼躺到它灭。
这些事，都是她走了以后，人们零零碎碎拼出来的。她在楼里住着的时候，一个字没跟人说过。
她住了满一年多。
开春，学校里换了安排，把她调到别处，也有一说是她家里人来接，两种说法都有，反正人是走了。走的那天，来接她的人上了楼，帮她搬书。书多，装了四个箱子。楼里人瞅见她下楼，手里提着网兜，走的还是平常那个步子，不快不慢。
出了铁门，她站住了。
来接她的人后来跟人说过：她走的那天，出了院门，站在街边上，回头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