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师走后,二楼那两间也空了一阵。街坊以为这楼就要这么空下去了,没成想隔了几年,八十年代,又住进来一拨。
这一回,是一家人。
冯家,五口人。老两口,六十上下,退休工人;儿子儿媳,三十上下,双职工;还有个小孙子,六岁。房子紧的年头,能分着这么一处带院子的楼,是好事。冯家把一楼做了客厅、厨房,二楼住人,老两口住靠里那间,儿子儿媳带着孩子住另一间。搬进来那天,院里支着锅,请了单位的同事吃了顿饭,热热闹闹的。
冯老头在院里开出一片地,把那半人高的草拔了,种上丝瓜。老太太在窗台上摆了几个花盆。孩子满院子跑,追猫。头一个月,这院子比先前那些年加起来都有人气。看门的老头有一回跟街坊念叨:这家人,兴许能住住。
事情是从老太太起的。
一天后半夜,老太太下楼。她睡前忘关一楼的火,想起来,摸黑下去。下楼的时候手里没拿手电,一步一步扶着栏杆走。下到最后一节,她踩空了,从楼梯上出溜下来,坐在地上,胯骨磕了一家伙。
家里人开了灯,把她扶起来。摔得不重,皮肉伤,胯骨歇了半个月也就好了。可她说的话,家里人记住了。她说:
“我下楼的时候,楼梯口站着个人。”
她说,楼梯口黑,那人就站在楼梯口当间,不高不矮的一团,她一躲,脚底下就踩空了。
儿子拿手电去楼道照过,楼道里没人,院门插着,大门锁着。儿媳妇说,妈是让黑影唬的,老楼,灯又暗。老太太不争这个,可打这天后,她夜里再没下过楼。要关火,喊儿子下去。
儿子嘴上说是眼花,可他自个儿在那楼道里走过夜路,走到楼梯口,脚步就快。
第二桩,出在儿子身上。
他睡觉轻。有天夜里,他听见有人叫他。叫的是他的名,一声,一声,不急不缓,从楼道里传上来。
他起初当是听岔了,没动。那声音又来,还是叫他的名,还是那个调子,不急,像隔着门叫。他起来了,开了屋门,楼道里黑着,没人。他划了火柴,把楼道的灯拧开,从二楼走到一楼,楼道、客厅、厨房,全看了一遍,没人。院门插着。
他回屋躺下。躺下没多久,那声音又来了。还在楼道里,还在叫他的名。
这回他没起。他把媳妇捅醒了,让她听。媳妇听了半天,说:什么都没有。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叫着,一声,一声。他睁着眼挨到那声音自己停了,天也快亮了。
打这往后,隔三差五,夜里就有。就他听得见,家里人谁都听不见。他白天上班,徒弟瞅他脸色不好,问他,他说没睡好。儿媳妇夜里留神听过几回,什么也没听着,末了说他是让妈摔那一下吓着了,落了心病。他也不驳,就是睡觉前,把屋门插得比先前严实了。
这两桩,冯家关起门消化了,没往外说。房子是单位分的,好容易得着的,说出去像什么话。冯老头还照旧侍弄他的丝瓜,只是他发现,老太太白天也不大往二楼楼梯口那边去了,端个盆,绕着走。
真正把这一家子压垮的,是小孙子。
孩子六岁,什么都没怕过。就是他,每天晚上,洗了脚上床之前,都要说一句话。头一回说,是儿媳妇给他掖被角的时候,孩子瞅着屋里的顶棚,说:
“屋里有一个挂着的。白天不出来,晚上就挂着。”
儿媳妇的手停在半道。她问:挂在哪儿?
孩子拿手指头朝上指了指,就指个大概,不点地方。指完了,翻身就睡,睡得又沉又香。
第二天,儿媳妇跟婆婆学说这话。老太太手里的针线停了,半天,说了一句:别接他的话茬。可到了晚上,孩子又说,还是那句话,一个字都不差:屋里有一个挂着的,白天不出来,晚上就挂着。说得跟说家里有只猫一样。
家里人背着孩子商量过。冯老头说,兴许是打哪儿听来的,孩子学舌。儿子说,院里没人跟他说这个,幼儿园也问过老师了,老师没教过。儿媳妇说,那孩子咋不怕?
是啊,孩子不怕。他天天说,说完就睡。有一回冯老头憋不住,问孙子:那挂着的,长什么样?
孩子想了想,说:就是挂着的样子。
再问,孩子不答了,玩他的去了。
打这往后,这一家人夜里睡觉,谁都不瞅顶棚。儿媳妇把顶棚新糊了纸,糊得亮亮堂堂。糊完头一晚,孩子躺下之前,瞅着那新顶棚,把那句话又原样说了一遍。
儿媳妇是先撑不住的。她开始闹着回娘家住,起先隔三差五,后来干脆带上了孩子。孩子不在的晚上,这动静也不断,儿子照样夜里听叫名,老太太照样不下楼。冯老头一个人守着满院丝瓜,跟老太太说:再看看,再看看,这房上哪儿再找去。
撑到快半年,出了一件压秤的事,冯老头拍了板。
什么事,家里没人往外说。街坊只瞅见,那天夜里,冯家来了车。
是后半夜。看门的老头睡在门口小屋,让人敲窗户敲醒的。他披上衣裳出来,冯老头站在门外,就说了四个字:劳驾,开门。
老头把铁门开了。冯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,儿子背着老的,儿媳妇抱着小的,几个人来来回回,脚步放得很轻。车斗里装柜子,装箱子,装被褥卷,老太太那几个花盆,也端上车了。院里那架丝瓜,一根秧都没动。
自始至终,这一家人谁也不说话。搬东西只有手和脚的动静,压着,怕吵着谁似的。
看门的老头后来跟人说过那晚上的事。他说,那家人搬东西的时候,谁都不说话,就那个小的,坐在车帮上,不哭也不闹,仰着头,瞅着那栋楼,嘴里小声地数着:
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”
数到几,老头没听清。孩子数着数着,车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