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四年的事,没留下字。老住户们一句一句往下传,传到如今,能拼出个大概。
那一年,朝阳门内大街上还没这些铺面,这座楼也不是公家的。两扇黑铁门里头,是贺家的宅子。
贺老板,五十上下,做洋货生意。洋布、洋火、煤油、钟表,什么俏贩什么。他一年里倒有七八个月在外头,上海、天津、汉口,来回地跑。宅子交给大太太管着。大太太四十上下,娘家也有些底子,一宅子的账、一宅子的下人,都打她手里过。厨子、老妈子、拉车的、看门的,加上两个丫头,十来口人,各司其职,日子过得规规矩矩。
那年开春,贺老板从南边回来,带回来一样东西,不是货,是话。他说要再进一房。生意场上混的人,讲究个场面,人家同行的宅子里都是三妻四妾,就他后头空着。这话他跟大太太提了。大太太没拦。拦这个,显得自己小气;再说了,进来的不过是个人,账还在她手里。
进人的事,有个中人张罗。这中人五十上下,常年在这条街上说合买卖,宅子里雇人、置家什、放账收息,都有他一份跑腿。这回他跑的是乡下。京郊往北,有个村子,村里有户姓柳的人家,欠了债,两年来利滚利,压得翻不过身。中人过去说了三回,末了说成了:贺家出钱,替柳家把债平了;柳家出人,闺女送进贺家的门。
柳家的闺女,十八岁,行三,家里叫她三丫头。她爹娘给她收拾了收拾,她哥赶着驴车,把她送到城边上。剩下的路,是中人领着走的。
那年春末,一个后晌,这姑娘自己走进了那扇黑铁门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,是娘家拿旧蓝布包的,不鼓,也瘪不到哪去。身上穿的是新做的衣裳,缎子料,是贺家先前打发人送过去置办的。料子是新料子,那股新缎子的味,她一路都没适应,走路都躲着自个儿的袖子。
进了门,先见的礼。大太太坐在楼下正屋的太师椅上受了她的头。大太太拿眼把她上上下下过了一遍,跟边上的老妈子说了一句:
“乡下丫头,什么都不懂。”
这话不是说给柳氏听的,可柳氏听见了。她跪在底下,头贴着地,没起来,也没言语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大太太端起茶,呷了一口,说:“起来吧。”
柳氏这才起身。
当天,宅子里摆了两桌酒,是贺老板吩咐的。他自己没在,礼行到一半,行里来了电报,他连夜又奔天津去了。酒桌上坐的是账房、中人、两个管事的,大太太坐着主位,意思了一下就撤了。下人们在外头也开了席。热热闹闹是楼下的热闹,跟楼上那个新进门的姑娘不相干。
分屋的事,是第二天定的。
按宅子里的例,新进的姨太太,该在二楼挑一间向阳的屋子。二楼的屋子亮堂,挨着正屋,走路方便。可大太太没提二楼。她跟管家娘子说:
“叫她住三楼靠里吧。那儿清净。”
管家娘子应了。下人们都听得懂这话。三楼靠里那间,是这宅子里最偏的一间:在楼道尽头,贴着山墙,窗对着后院,一年到头日头照不进去多少。先前是堆杂物的,放了些不用的座钟、箱笼,这回腾出来,归置归置,安了张床,添了张桌,就算屋子了。
柳氏搬上去的时候,看门的帮着抬了只箱笼。那是贺家给置的,全新的。她娘家那个小包袱,她自己抱着,抱得比箱笼紧。
屋里就她一个人。丫头也不派,大太太的话是:三丫头手脚麻利,用不着人伺候。这么着,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。
她在这宅子里,算是住了下来。
头一个月,下人们还拿她当新鲜事。厨房里、门房里,闲话说过几茬。老妈子们的说法是:这姑娘不像个姨太太,倒像个来投亲的远房亲戚。不说笑,不使唤人,见了谁都低头,叫一声,应一声。有嘴碎的当面逗过她一句:三太太,伺候老爷回来,可是你的差事。她脸一红,低头走了。打这儿起,没人逗她了,没意思。
她不识字。这宅子里来往的字据、账目、信件,跟她没一点关系。有一回管家娘子送衣裳料子上去,顺嘴问她喜欢什么花样,回头好叫裁缝做。她摇头,说:
“我不识字。”
管家娘子说,不用识字,你说个花样就行。
她想了半天,指着料子上一枝最素的花,说:这个。
日子就那么过。她白日里不下楼。三楼那间屋里,她做针线,纳鞋底,缝自己的衣裳。晌午,她站在窗边,往下看。窗对着后院,后院有棵树,树下拴过一条狗。她一站能站半晌,不说一句话。
饭是厨房送上来的。一天两顿,一个食盒,拎上三楼,搁在门口。饭食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比她乡下的强。送饭的老妈子是宅里资格最老的一个,前后送了几个月,跟她说过的话,扳着指头数得出来。有一回老妈子放下食盒,瞅见她坐在窗边做针线,顺嘴问了句:想家不?
她手里的针停了停,没抬头,说:不想。
老妈子下楼跟人说:这丫头,嘴严。
其实不用嘴严。这宅子里,没人跟她说话,她也没人可说。大太太一个月上不了一回三楼,来了,也是站在门口扫一眼,问一句缺什么不缺,不等答,就走了。贺老板在外头,一年回不来几趟,回来了,正屋一坐,账一过,饭一吃,住的是大太太屋里。三楼那间屋的门,他没敲过。
入了秋,宅子里添了个闲话。看门的老张头夜里巡院,巡到楼后头,抬头瞅见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。他跟门房里嘀咕:三太太屋里,夜夜亮到后半夜。做针线的灯,用不着亮那么晚。旁人说,乡下丫头节俭,兴许是忘了吹。老张头说:忘不了。我瞅着,那灯不是忘吹的,是人不想让它灭。
这话没人接。宅子里的人,各忙各的。
三楼靠里那间屋,就这么成了这栋楼里最安静、也最没人去的一个角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