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以后,三楼那间屋,一天一顿的饭照旧送。
老妈子端上去,搁门口,下楼。空的下来。屋里灯夜夜亮着,亮到后半夜。饭食还是那样,说不上好,说不上坏。窗台上掰碎的干粮,雀儿照旧来啄。
这样过了些日子。
民国二十四年冬天,一个早上,天上飘着零星的雪糁子。
老妈子端着食盒上三楼。走到那间屋门口,她把食盒搁下,抬手叫了两声:三太太,吃饭了。
没人应。
往常这个时候,屋里总有动静——门闩一响,或者脚步到门后头。这天没有。她又叫了两声,还是没人应。她伸手推门,门推不动,是从里头闩着的。
她拿拳头砸了两下,砸得楼道嗡嗡响。里头静着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跑下楼,找到了管家娘子。管家娘子又报了大太太。大太太正梳着头,听了,手里的梳子没停,说:把门撞开。
宅里的男人都聚到三楼,看门的老张头也上去了。门是老门,厚,闩也结实。撞了四五下,门框裂了,门闩脱了,门开了。
人都在门口站住了。
柳氏挂在房梁上。
房梁上垂着一个旧铁钩,原先挂过一盏洋灯,洋灯早年撤了,钩子留了下来。她用的就是那根绳子,一头拴在钩子上。她身上穿的,还是进贺家门那天那身缎子衣裳。
床上,那个小包袱,系得好好的,放在床沿上。她进门那天拎进来的,让人翻开过一回,她自己又叠好系上的那个。屋里旁的东西,都齐整。针线笸箩摆在桌上,鞋底纳到一半,针别在上头。
没有字。她不识字。没有留给谁的什么话。
大太太是后上来的。她在门口站了站,把屋里扫了一眼,转身下了楼。楼下正屋里,她把管家娘子、账房叫到跟前,拿的话很简单。她说:
“三姨太是病死的。”
她说,这事不能传出去。一个姨太太,进门不满一年,死在宅子里,传出去,贺家的脸面、行里的生意,都要受牵连。从今儿起,对外的口径就一条:三姨太入冬染了病,医治无效,死在家里了。不许声张,不办丧事,不设灵堂。她说到这儿,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:
“谁往外传一个字,谁就不用在这宅子里待了。”
没人言语。
当天,大太太让人从外头叫了两个人进来,做棺木的、抬棺的,都是口风紧的老熟人。棺木是薄皮的,当天打好。抬的人走的是后门,天擦黑出去的,两个人抬着,外头一辆骡车候着。埋的地方在城外,具体哪儿,宅里没人知道,也没人问。没有碑,没有记号。抬的人拿了钱,连夜回来,天没亮就各自散了,嘱咐过:不许说,不许问。
那根绳子,当天就解下来,在院里烧了。烧绳子的活儿落在老张头身上,他在院墙根底下烧的,烧完,拿土把灰盖了。
金镯子的事,打这一天起,宅子里再没人提过。
那间屋,封上了。
大太太吩咐,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,钥匙她自个儿收着。屋里东西不动,就那么放着。三楼那两间空屋,连同楼道,从此没人上去。下人们夜里当值,走到二楼楼梯口,就折回来,没人吩咐过,可谁都是这么走的。
宅子里那几天很静。表面上什么都照旧:饭照开,账照记,贺老板年底回来住了几天,问起三姨太,大太太说病死了,他哦了一声,说了句入土为安,这事就算过了。
只有几件小事,宅里人各自记着。
一件是那盏灯。人抬走那天夜里起,三楼那间屋的灯,再没亮过,本来就没人上去点了。可过了些日子,有天后半夜,老张头巡院,抬头瞅见三楼那扇窗,黑着,可窗里头,有个亮。不是灯亮,是一小团,位置就在房梁底下,亮了一阵,没了。老张头站在院里瞅了半天,跟自个儿说:是眼花。可打那以后,他巡院不走楼后头了。
一件是那个食盒。老妈子收家伙的时候,把那只送了一年饭的食盒收起来了,换了个新的用。旧的那只,她没扔,也没再用,搁在灶房顶格上,一搁就搁到她出这个宅子。
还有一件,是老妈子自己的。她后来老了,出了这个宅子,这事在她心里压了几十年,只跟极少数人说起过。她说,那天早上,她端着饭上三楼,门是闩着的,她叫了两声没人应。她说,她撞开门的时候,一抬头,头一眼瞅见的,不是别的,是房梁上那个旧铁钩。她说,那钩子她认得,早年间上头挂过一盏洋灯,后来灯撤了,钩子一直没摘。她说,人解下来的时候,那个钩子,纹丝没动。
钩子是铁的,焊死在梁里,摘也摘不动。
绳子烧了,人埋了,屋锁了。三楼从此再没有人上去。
只有那个旧铁钩,还在房梁上,挂在原来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