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屋锁着，一锁又锁了些年。
楼换过几回手，住进来的人换了几拨，走了。后来又有几年，楼整个空着，看楼的人隔三差五来开开门，通通风，锁上，走人。再后来，又有住户进来了，是一户姓邵的人家。
邵家是托人寻的房子，两口子，三十上下，没孩子。他们住的是下面一层，收拾出两间，打算长住。三楼那头，他们上去看过一回，楼道尽头那扇门锁着，门上一道灰。看楼的人跟他们说，上头堆的是老物件，房主交代不动。邵家两口子没多问。这楼以前的事，没人告诉过他们，他们也不知道街面上还有那么一句话。
住进去小半年，都好好的。
出事是在一个夏末的夜里。
那天白天就闷，傍晚起了风，入夜下起了大雨。雨不是下一阵歇一阵的那种，是整夜里泼着下的。风也大，楼里的窗户，凡是没插严的，都在自己响。
后半夜，邵家的女人让雨声闹醒了，起来关窗。
屋里那几扇好关，插上销就完了。还剩走廊口那一扇，她趿着鞋过去。那扇窗对着楼的背面，风正冲着它打，雨点子横着飞。她伸手去够窗扇，手停在半道。
她听见了另一个声。
楼上的动静，不是雨。雨是泼的，一大片一大片压下来；那声音不是。那声音细，断断续续，一阵一阵，从楼上传下来，顺着走廊那头黑着的方向。
她站在窗跟前，听了一阵。
风声雨声里，那声音一直没断利索。是一个女人的哭。不响，低着声的那种哭，一下一下，中间停一停，再接着来。她听出来了，是哭。可她又不敢听得太真，听得太真，那哭就好像贴到耳朵上来了。
她在窗跟前站了多久，她自己也说不清。窗还开着，雨打进来，打湿了她的袖子。末了她把窗关了，插上销，回屋，把男人推醒。
她说：你听，楼上。
男人迷迷糊糊坐起来。那声音还在。他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，风雨声一阵盖过一阵，那哭就一阵一阵地露出来，又在风雨声里沉下去。末了男人说：
“是雨，是风。”
他说的是风雨。可他说完这句，没躺回去。他坐在床沿上，冲着门的方向听着。过了一阵，他起来了，走到门口，把屋门拉开一条缝。走廊那头黑着。他站在门缝后头听，听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。哭声还在楼上，还是那个调子，不紧不慢，一下，一下。
他没往楼上走。
他把门关上了，插严，回床上躺下。两口子谁也没再说话，屋里就剩风雨声，和楼上那个声。女人后来跟人说起过那晚，她说：
“那是一个女人的哭。断断续续的，一直在。”
她说，不响，可它一直在。你想当它是雨，可雨有雨的动静，它有它的。你听着听着，就知道那不是风雨。
那声音响到下半夜。雨小下来的时候，它也小下来；风紧的时候，它就让人听着了。末了天蒙蒙亮，雨住了，楼上也就静了。静得跟什么都没有过一样。
第二天，两口子都没提这事。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。邵家的女人晾衣裳，晾到楼底下，抬头往三楼那排窗户瞅了一眼。窗是玻璃，天亮着，里头就是灰蒙蒙一片。什么也瞅不出来。
第三天，看楼的人来了，例行来查看。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，替房主看着这楼，一个月来几回。邵家的女人在院里碰上他，跟他搭了话，东问西问，问着问着，问到了正题。她问：楼上那间屋，以前住的是谁？
看楼的人手里的活儿没停。他说：不清楚。我看楼的时候，它就锁着。
邵家的女人说：那天夜里下雨，上头像是有动静。
她没说哭。话到嘴边，她说的是“动静”。
看楼的人把手里的事干完了，直起腰。他往三楼那排窗户瞅了一眼，又把眼收回来，落在邵家女人身上。他说：
“这楼，下雨刮风的夜里，才那样。平常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”
就这一句。他说完，收拾了东西，锁门走了。
邵家的女人站在院里。她想再问，那人已经出了铁门。
打这以后，邵家夜里睡觉，屋门插得比先前严了。两口子谁也不提那天夜里的事，只是再赶上风雨天，两人都醒着，谁也不说，就那么躺着，听。有的风雨夜，楼上没动静，风雨一过，夜还是夜；有的风雨夜，那个声就来了，还是老样子，断断续续，低着，一直到下半夜。
邵家住了一年多，搬走了。走的时候也没跟人细说缘由，只跟房东捎了句话：房子不错，就是想挪挪地方。
搬走以后，邵家的女人跟娘家一个亲戚说起过这楼。她说到那个声音，说到“那是一个女人的哭”，那个亲戚问：哭的是谁啊？
她说：不知道。
她说，她就听清了那是哭。哭的是谁，为什么哭，她不知道，也不敢知道。她说，那看楼的老头说的那句，她记到如今，他说，下雨刮风的夜里，才那样。
平常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