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家搬走以后，这楼里又没了长住的人。楼空着，看楼的人换了一个，还是老规矩，一个月来几回，开门，通风，锁门。
可这楼的名声，反倒起来了。
起头的就是那个声音。街面上说这楼的，说的都不再是“住不长”，说的是“听得见”。传到后来，话越传越省，省到最后就剩一条：那楼里，夜里有动静。
动静不是天天有。这一点，是头一件要说清的。
不刮风、不下雨的夜里，你到那楼门口去站着，站一宿，什么都听不见。楼上黑着，院里静着，跟这条街上任何一栋空楼没有两样。有好天来过的人，回去说：什么都没有，一栋破楼。这话没说错，他确实什么都没赶上。
有动静的，只在下雨刮风的夜里。
这条规矩，看楼的人说过很多回。他跟房主说过，跟来查房的说过，跟几个胆大上门问的也说过。他说的就是一个意思：
“那声音只在风雨里。风停了、雨住了，声音也就没了。”
他这话，说得很准。哪年哪月哪几个夜里有过、哪几回风雨大、哪几回风雨小，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，他说：我看这楼看了这些年。再问，他就不言语了。
街坊们其实都知道这条。
胡同一个老人，七十上下，在朝内住了几十年。有后生跟他打听81号，他把这条规矩给后生数了：他小时候，他家里的大人就讲过，说那楼，平常没事，一到刮风下雨的夜里，就“那样”。他说，这条街上的人，一辈传一辈，都是这么听说大的。
后生问：那您听见过吗？
老人说：听见过。
后生问：那怎么没听您说起过？
老人说：说什么。街坊四邻的，谁没赶上过一两回？赶上了，天亮了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没人拿这个当话说。你要说，人家问你，是什么声？你答不上来。你要答上来——他说到这儿，把话打住了，摆摆手，不说了。
所以这条街上的人，不是没听见，是听见了也不说。说了也没人信，说了反倒招人来问、来凑、来看。这楼门口清静不清静，跟街坊的日子连着。
可外来的不知道这些。
那几年，81号的名字在外头响起来了。不知怎么传的，传到了一些外地人的耳朵里。有跑买卖的，有上学的，有就是爱凑这些事的。他们到了北京，办完了正事，抽个空，打听着摸到朝阳门内大街来。
来了，头一件事是找这栋楼。楼好找，铁门旧，门口那块门牌，街坊都认得。第二件事，就是想听。
头一拨来的人不懂，挑了个大晴天来。白天来的，围着楼转一圈，看看外墙，看看破窗，拍拍门，走人。有夜里来的，在门口站了半宿。那晚没风没雨，楼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站到后半夜，什么都没有。这一拨人回去说：81号，名不副实，一栋空楼而已。
这些话传回来，街坊听了不搭腔。
后来来的，学精了，先跟街坊打听。街坊里也有肯说的，说来说去，就教一条。卖冰棍的老太太跟人说，修车的师傅跟人说，说法都一样：
“你要来，挑个刮风下雨的夜里来。别挑好天。好天你来，白来。”
一句话，把这条街几十年的底，交代出去了。
那一阵，赶上风雨夜，铁门外头就有了人。
都是外来的。三三两两，站在门跟前的房檐底下，缩着脖子，冲楼里听。街坊自己人不来，都躲家里去，街上就剩下这些生面孔，和一栋黑着的楼。
这些人里头，各色各样。
有听半宿的。风雨大，楼里那个声音就出来，一阵一阵，断断续续。有的听了一阵，二话不说转身就走，第二天人就不在这条街上了；有的听完了，站到天亮，回去谁问都不细说，只说一句：是有一声，说不上来是什么声。
也有什么都听不见的。他们挑的是风雨夜，可那夜的风雨不够，雨稀稀拉拉下了一阵就停了，楼里也就静了一宿。还有的更冤，赶上的夜风雨挺大，可他们站的地方不对，站到了街对面，隔了一条马路，风一搅，什么都过了。这一拨人回去也说81号没什么，说的人还挺理直气壮：我风雨夜去的，站了仨钟头，毛都没有。
街坊听见了，也不纠正。修车的师傅有一回跟徒弟嘀咕了一句：他站的那晚，我听着了。
徒弟问：听着什么了？
师傅拧他的螺丝，没再说。
这条规矩就这么越验越实。天好的夜，一宿无事；风雨的夜，十有八九有动静；风雨越大，动静越清楚。来的人挑日子，街上的人看天，天一阴下来，起了风，街坊就知道，今晚那楼门口又该有人了。
那年初秋的一个晚上，天擦黑就变了脸。西边的云黑压压堆过来，闷得人喘不上气。街坊们收衣服的收衣服，关窗的关窗。修车的师傅收摊，往家走，路过铁门，瞅见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，年轻，穿着外地样式的衣裳，正仰头往楼里瞅。
师傅放慢脚步，说了句：今晚有雨，大的。
那两个人回头问：您是说，今晚能听见？
师傅没应，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，身后一声闷雷，从北边滚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