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站在81号门口的,除了那两个外地年轻人,还有一个人,街对面墙根底下,一个穿雨衣的。
这人姓魏,四十上下,在附近一个厂子上夜班。
老魏的家和厂子,一头一头,81号门口这条道,正好在中间。他每天夜里骑车,从这门口过,风雨无阻,过了七八年了。这条街上关于81号的那些话,他没有没听过的。厂里上夜班的哥几个,闲下来也说这个。老魏听完了,从来没接过茬。
他跟厂里人说过:
“风大雨大,窗户响、铁门响,什么声音编不出来。”
他还说过:真有动静,怎么就赶得那么巧,回回都是风雨夜?平常夜里怎么就没有?挑着天气来的动静,他见得多了,那是风找窟窿,雨找缝,老楼哪有不漏风的。这是他的道理,他信这个道理,信了好几年。
那几个夜里,81号门口来的人多,动静也传到了厂里。有工友跟老魏学:门口又站了一宿人,说是听着了。老魏听完,把饭盒一放,说了句:哪天我也去听听,我看它能响出个什么花儿来。
工友说:你去挑个风雨天。
老魏说:我这天天风雨,我天天从它门口过,它怎么不找我?
这话说了没几天,那天傍晚,天就变了。
白天就闷,擦黑起了风,跟着雨点子就砸下来了。老魏吃完了饭,比平常早出门半个钟头。他媳妇问他怎么走这么早,他说:办点事。
他把车骑到81号对面的墙根底下,支好,没走。雨衣往身上一披,靠着墙站住了,正对着那扇铁门。
那时候门口还站着那两个外地年轻人,房檐底下缩着。老魏瞅了他们一眼,没搭话。他要听,不要人搅和,自己挑的这个墙根,离着楼近,又背风。
雨下大了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雨打铁门,噼里啪啦,一片脆响;风从空院子里过,呜呜的,卷着院里那些荒草。老魏听着这些,心里是稳的。这就是他说的那些声:风有风的,雨有雨的,楼是死的。他站在墙根底下抽烟,烟抽了半截,让雨浇灭了,他也没挪窝。
过了大半个钟头,别的声音进来了。
起初老魏以为是那两个年轻人的动静,谁的嗓子让雨呛着了。他扭头往房檐底下瞅,两个人好好的,缩在那儿看楼,没出声。
那声音不是从街面上来的。
是从楼里来的。
断断续续的,一阵一阵,夹在风雨里。头几下,老魏还当是风变了调。可风没有调,风是一整片刮过去的;这声音不是,这声音有起有落,中间还有停顿,停一停,再接着来。老魏把手里的烟头扔了,站直了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哭。
不响。低着声的那种,一下,一下,忍着的那种哭法。从楼里下来,穿过院子,穿过铁门,落进街上的风雨里。风雨一大,它就让人听着了;风雨一缓,它就沉下去,你以为它没了,它又起来。
老魏站在墙根,一动没动。
他后来跟人说起那一夜。他说,头半个钟头,他心里是有底的,那个底,是他自己的道理给的。那声音一起来,道理就使不上了。他说,不是吓的,腿是软的,可那不是吓的,是那声音一响,人就没了主心骨,站那儿,光剩耳朵了。
他说:
“那是一个女人的哭。一阵风过去,它就高一点;雨缓下来,它就低一点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是往下压的,一只手按在大腿外头,像是还在按着那晚上靠着的那堵墙。
他说,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整宿。中间那两个外地年轻人什么时候走的,他没瞅见。雨最大的时候,那声音也是最清楚的时候,他就那么听着,连动一下的心都没有了,不敢动,也说不上是不敢,就是动不了。
夜里有一阵,他隔着院墙瞅见楼里有扇窗亮了一下。
就一下,说不清是哪层,黄黄的一团,起来,又黑了。他把这茬跟人说的时候,就是一句:有扇窗亮过一下,又黑了。往下的话,没有了。
那声音一直响到快天亮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雨势缓下来,要停了。那哭声也跟着收,一声比一声低,一声比一声稀,末了,雨一停,它就没了。楼上黑着,院里静着,天边发白,跟平常任何一个雨后的清早一模一样。
老魏从墙根底下挪出来,腿是麻的。
他推着车走的。车就在手边,他没骑,推着,一步一步,顺着街走的。走出了那条街,天大亮了,他在早点铺子坐了坐,喝了碗豆腐脑,然后掉头,回家了。
他那天没去上班。班长打电话到家里,他说身上不得劲。班长说:你不是去听那个楼去了吧?老魏在电话这头,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:我改道了。
打那以后,老魏上夜班,真的不走81号门口那条道了。
厂子还在老地方,家也在老地方,他从后头那条街绕,穿过两条胡同,多走两里多地。他媳妇说他:绕这么远,图什么。他说:顺脚。
他跟厂里人说过一回实话。就一回,说完了撂了话:这事往后别再问我。他说,你们谁不信,谁自己挑个风雨夜去站着,站一宿,就知道我为什么绕道了。
没人接这个话,可打这儿起,厂里上夜班的,改道的改道,调班的调班,从81号门口过的,少了大半。
只有一个人说了句闲话。就是看楼的人。他那夜在门房里,隔着窗户,瞅见了墙根底下那个披雨衣的。后来有人跟他提老魏,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,说了一句:
“自己找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