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了六天。
第七天下午，天阴下来了。老田打电话叫的人。傍晚风起来了，入夜，雨泼下来了。三个人把车停在街口，大刘拎着一个包，老田揣着本子和手电，小何背着相机，一件雨衣裹着，三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铁门跟前。
门房里的灯亮着，窗帘拉着。他们没去叫门。
铁门上那把锁，早就不是当年贺家那把了，锈是锈，锁眼还好使。老田那把钥匙，是他前几天从看楼的人那儿软磨硬泡来的，看楼的人给他的时候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就进了门房，把门带上了。
锁开了，三个人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一人多高的草，雨一浇，全都贴着地趴下了，又湿又沉，蹚一步，裤腿全湿。大刘走在最前头，蹚草的动静最大。他说：
“不就一空楼。”
他是冲身后那两个人说的，也是冲这院子说的。没人接他的话。
楼的门在一层正中间，两扇，木头的，虚掩着，没锁。大刘一把推开了。门轴响得厉害，那声在空楼里滚了一阵才停。
楼里头，比外头静。
外面雨泼着、风刮着，一进门，这些声都隔在了外头，闷闷的，像捂了一层棉被。手电的光柱打进去，先照见的是门厅：地上的灰厚得没过鞋帮，正对门一道楼梯往上走，扶手上也是灰。
三个人进了门，脚印一排排印在灰上。
老田打头，手电先扫了一圈。一楼的屋子一间挨一间，门都敞着，里头空空荡荡，剩些搬不走的破烂：一张瘸腿桌子，几个空柜子，墙上挂过东西的地方留着一块块浅印子。小何跟在后头，相机举了两回，没按。
大刘嘴里还念叨：看见没有，空楼。我早说了，风，都是风。
没人应他，他也不在意，自己往前走。
一楼转完，上二楼。
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，一步一声。灰在每一级台阶上堆着，一踩一个印子。三个人上楼的声音，在楼道里一荡一荡的。二楼跟一楼差不多，屋子多，格局乱，像是住过很多人家、隔了又拆、拆了又隔的。墙上有过道门的痕迹，有糊过报纸的痕迹，报纸黄脆了，还糊在墙上，字都晒没了。
哪一层都没有人。
二楼的屋子转了大半圈，那声音进来了。
起初是夹在雨声里的。外头风雨一紧，它就让人听着了；风雨一缓，它又沉下去。老田先站住的，手电不动了，人也不动了。接着小何站住了。大刘还往前走了两步，也站住了。
三个人站在二楼楼道里，谁都没说话。
那声音不在窗外。
窗外的雨是泼的，风是刮的，都在一个面上；这声音不在那个面上。它在楼里。断断续续，一阵一阵，从楼上的方向下来，顺着楼道，一下，一下。是个女人的哭，低着声，忍着的那种哭法。
大刘开了口。他这一路话最多，这是最后一句。他说：
“谁在哭。”
没有谁。楼里就他们仨，谁都没出声，那哭不是他们仨里头的任何一个。
静了几秒，老田把手电往上抬了抬，照着通往三楼的楼梯口。他抬脚，往上走。
小何没动。老田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他。小何跟上来了，落在最后，手里也捏着一把电筒，那电筒是开着的，可他拿它照的不是路，是身后，是一步一回头地照。
大刘在中间。他不说话了。
他们往上走，那哭声跟着往上。
不是挪走了，是听着像挪。人在二楼，它在三楼；人上了楼梯，它就更近了一层。像是它也在那道楼梯上，就隔着一段，人不走，它不动；人走，它也走。
到了二楼半的拐角，小何的手电抖起来了。
不是抖两下的事，是一直抖。那光柱在墙上乱晃，一条亮杠子摇来摇去，人喘气的声都听见了。老田回过头，就说了两个字：
“稳住。”
小何拿另一只手把攥电筒的手拢住了，光柱慢慢稳了。老田转回身，接着往上走。他没再说话。
三楼的楼梯口到了。
三楼的楼道比楼下窄，也短。手电打过去，光柱尽头是堵墙，墙跟前那扇门。楼道尽头，靠里，就那一间。
到了那扇门跟前，哭声最清楚。
就在门后面。
一扇木门隔着一层，那哭声不隔着风雨、不隔着院子，就近在门那边，低着，一下，一下，中间停一停，再接着来。老田的手电照在门上，门上一道灰，灰上有几道旧划痕，像是哪年哪月，有什么东西在那门上蹭过。
三个人，三个手电，三道光，都落在那扇门上。
老田往前挪了半步，站住了。他站的位置，正对着那间屋的门。小何在他身后，离着两步。大刘在楼道口那儿，离得最远。
大刘忽然动了。
他没说话，一个字没有，转身就往楼下跑。一步两三级，木头楼梯让他踩得咚咚响，那动静在楼里炸开了，一层一层往下滚。老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没喊住。
下楼的声音响了一路，从三楼滚到二楼，从二楼滚到一楼，末了是楼门被撞开的那一声，哐。再往后，隔着风雨，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，铁门那声最响，因为院里空，那声在院里荡了很久才散。
大刘走了。
剩下老田和小何，站在三楼那间屋的门口。
那哭声还在门后面，还是那个调子，不紧不慢，低着，一下，一下，老田的手电，还照在那扇门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