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刘跑下楼去之后,三楼就剩两个人了。
老田还站在那间屋门口。小何在他身后,退到了楼道口,背贴着墙,手里的电筒举着,光落在老田的背上。
那哭声还在门后头响着。
响了一阵,收了。
不是慢慢收的。小何后来说,那声音是在一声的半道上断的,前一声出来,后一声没接上,就这么没了。没了之后,楼里静得只剩外头的雨。
小何说,就是在那一下,老田看见了什么。
小何没看见。他站在楼道口,角度不对,他看得见的只有那扇门的一个边。他说,他只看见老田在门口站着,手电照在门上,人一动不动。他说他叫了一声田老师。
老田没应。
过了几秒,老田从门口退下来了。小何说,退下来的那一下,楼道里的手电光扫着老田的脸,扫过去就一下,可他瞅见了。他说,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对。
他后来跟人转述过这一下。他就说到这儿为止:
“不是怕。像是被人认出来了。”
他说,怕他见过,人怕的时候什么样他见过。老田那个不是。老田那个表情,像是他站在门口,门那边有个什么,抬起头来,把他认出来了,还叫了他的名字,虽然一个字都没出声。
再多的,小何说不出来了。他自己也只瞅了一眼。
老田退下来之后,一句话没说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小何跟着。两个人下楼,脚步声在空楼里一荡一荡的,楼里再没有别的动静了。出了楼门,穿过院子,蹚着湿草,到了铁门跟前。
小何后来说,出铁门的时候,有一件事他记到如今。他们俩出去之后,谁也没碰那门,铁门自己晃了两下,合上了。
晃的那两下,是有节奏的,先一下大的,再一下小的,跟人推门松手之后那样。
他们没回头看。也没去找大刘,车在街口,大刘的车不在了,人也不在了。门房那边,窗帘还拉着,灯还亮着,他们也没去还钥匙。
老田一直往前走。小何跟在后头。天蒙蒙亮了,雨停了,街上的路面湿着,路灯还亮着,天光把灯照得发白。走了一条街,老田站住了。
他站在早点铺子刚卸下来的门板边上,从怀里把那个软皮本掏出来,翻开,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
小何在边上看着。他说,那行字不长,几个字,老田写得很快,写完之后没合本子,就那么举着,看了很久。小何凑过去想瞅,老田把本子合上了。
小何问:田老师,您在楼上,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
老田说:
“我看见了。”
三个字。小何说,他就说了这三个字。小何等着下文,老田没给。小何又问了一句什么,老田说:走了,吃饭去。
那一顿早点,两个人对着坐了半个多钟头,谁也没提楼里的事。老田要了两根油条,吃了半根。小何说他一眼都没看老田的脸,他不敢看。
打那天起,这事就算完了。大刘那边,自己把车开回来的,一个电话没打。小何后来见过他一回,两个人都绕开了这个话头。那个本子,小何又见过一回,是几个月之后,在文化馆,老田往柜子里归置材料,本子摊开着。
小何说,他翻到过那天早晨写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了。装订线那儿留着一个毛边,是撕的,撕得很齐,就齐着装订线。前后页都在,就少了那一页。
小何问过:田老师,那天写的呢?
老田正在理别的材料,手没停。他说:撕了。
小何问:为什么撕了?
老田把手里那摞材料码齐了,放进柜子,锁上。他说:有些事,记下来,就成真的了。
这话小何一直记着,可他没懂。他说,他们这行就是干这个的,什么都记,老田干了半辈子,跑烂了好几双鞋,一个本子接一个本子地记。那一个页脚,是他在老田所有的本子上,见过的唯一一处撕痕。
后来的事,就是旁人的了。
有同行听说老田去过81号,找上门问。老田家里,茶照倒,别的掌照顾着聊,问到那栋楼,他就把话岔开。问得急了,有一回,来了个外地研究这个的,专程找他,坐下头一句话就问:听说您进去过,您看见什么了?
老田把茶杯放下了。他说:
“你们别问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站起来,进里屋了,把人晾在外头。那人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打这儿起,圈里人就知道了:老田的事,问不得。问的人多了,老田连“81号”三个字都不提了。有人在他跟前说起那楼,他听着,不搭腔,等人说完了,起身就走。
那半年里,他再没去过那条街。他跑掌故跑了半辈子,东南西北的城都下过,朝阳区更是常来常往,唯独朝阳门内大街那一片,他一回没沾过。有一回一个材料点就在街口上,他让别人去取的。
文化馆的人后来给这事下过一个说法,说老田是失手了,兴师动众跑一趟,什么都没记着,脸上挂不住,才这么大反应。这个说法在圈里传了一阵,传着传着,也没什么人提了。
只有小何没信过这个说法。
小何说,他跟老田跑了一年多地方,老田这个人,白跑一趟是常事,回来照样有说有笑。他说,老田不是那种人。
他说,他就是有一回想不通:那天早晨,在早点铺子边上,老田写那行字的时候,他明明在边上站着,那么近,就隔着一胳膊远。
他说:我就没瞅见,他写的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