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几年,81号没出大事。
楼还是空着,铁门还是锁着,风雨夜里的那声哭,街坊还是听见了也不说。老田那一茬人退了场,楼里的事,又退回到街面上,成了老住户们口口相传的那些话。
到2007年秋天,出事了。
出事的人姓董,城里一个年轻人,二十六岁。
小董这个人,说起来没什么特别的。公司里一个普通职员,朝九晚五,周末歇班。他的爱好就一样:拍照,再带着照片去网上凑热闹。器材不算好,一部单反,用的年头不少了,可他伺候得精心,平时拿块布擦了又擦,包里搁着,走到哪儿背到哪儿。网上那些帖子,哪儿有新鲜事,哪儿有老建筑,哪儿有什么传得邪乎的地方,他都看,看完了还攒着一股劲,想去。
那年秋天,他看到一篇帖子。
帖子是外地人写的,写的就是81号。写帖的人自称白天去过,进不去,只在外头转了一圈,拍了些照片。照片糊,楼拍得灰扑扑的,看不出什么。可那篇文字写得长,把街面上传的都收进去了:几十年前的姨太太,锁着的屋,风雨夜里的哭声,进去了不肯说的人。帖子末了一句话:这楼里的事,没人说得清。
小董把这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他跟人说的时候,是另一套话。他在网上发的,跟帖里说:都什么年代了,还闹鬼。他还说:真那么邪乎,怎么没有一张楼里头的照片?全是外头拍的,糊的。他说他要去一趟,进楼里拍一组,拍清楚了,给这楼验验明正身。
这话引来两个人。
一个姓赵,三十来岁,也是泡在这类帖子里的,跟小董网上认识一年多了,没见过面。老赵本来不想去。他跟小董说:那地方远,又是空楼,进去万一塌了呢?再说人家看楼的能让你进?小董回了长长一段,说锈门他打听过了,关不严;说就拍一下午,天黑前撤;说你要不敢去,我找别人。末了那句把老赵说动了:你不去,回头我拍回来了,你可别羡慕。
另一个网名小北,二十多岁,学生,是纯粹跟去看热闹的。他在帖子里冒了个头,说算我一个,我给你们背包。就这么着,定了。
定的日子是个周六,下午碰头。
去之前,老赵跟小董在网上碰了一回细节。老赵后来说,就是在这一回,他心里存下了一件事。两人商量带什么,小董开了个单子:三脚架要不要带,闪光灯带不带,储存卡带几张。单子末了,他特意提了一句:我多买了一块电池,充满的。
老赵问他:一下午的拍,一块电池还不够?
小董回:备着。楼里要是真有什么,得多拍。
老赵后来说,这句话他当时没多想,过了那个周末,这句话就翻出来了。他说:他嘴上说不信,说去验明正身。可他多带了一块电池。他说,他其实是想拍点什么。
周六下午三点多,三个人到了朝阳门内大街。
那天天不错,晴,有点风。小董背着包走在头里,包里的相机他一路上拿出来两回,擦镜头。老赵和小北跟在后头,一边走一边找门牌。楼好找,街面上的人一问都知道:那栋破楼啊,前边就是。
铁门还是那扇铁门,锈的,锈得门扇跟门框都快长一块了。关着,可没锁死,老赵推了推,门缝能看见里头的草。
小董把手搭在门上,回头冲他俩笑了一下。
老赵后来一直记着这个笑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那么一个笑,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笑,可他记住了。小董笑着说完一句“走了”,转身推门。门吱呀一声,开了半扇,他第一个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草一人多高,秋天,草梢枯了,黄的压着绿的。楼在院子那头,三层,一排一排的旧窗,玻璃碎了大半,剩下的黑着。三个人蹚着草往里走,走到楼底下,站住了。
楼底下有门厅,黑洞洞的。
老赵站在那儿,说了句话。他说的时候没瞅别人,瞅的是楼:
“这楼里,怎么这么静。”
小北没接。小董举着相机,正对着楼调焦,也没接。
老赵后来跟人说,他当时就是觉得不对。他说,不对在哪儿呢——那天外头是有声的,街上有车过,风也不小,树叶哗哗的。可他们一进这院子,那些声就跟隔了一道墙似的,全没了。草蹚起来没有声,脚底下踩着枯枝,也没有声。
他说:进了这个院子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他站在楼底下,等那两个人搭话。
小董已经把相机举起来,冲着那个黑洞洞的门厅,按下了第一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