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照片拍完，小董回放了一眼，冲老赵招手：来，进。
门厅的灰厚，三个人的脚印一排排印进去。小董在前，相机端着，走几步站一下，按一张。老赵和小北跟在后头，小北手里也有一部小相机，是来之前跟同学借的，进了门厅举起两回，都没按下去。
楼里头比外头暗。
那天下午外头太阳明晃晃的，可一进门，光就淡了，从两边的破窗里一条一条地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照亮浮着的灰。小董开了闪光灯，一闪一闪的，顺着门厅往前走。老赵后来说，那闪光灯一亮一亮的，照一下黑一下，反倒衬得楼里更黑。
一楼转了一圈。屋子是空的，跟小董在网上看的那些照片对得上。他把帖子里的说法挨个对着实物念：这儿，帖子里说的就是这儿，说以前是正屋，说那会儿摆着紫檀的家具。老赵嗯嗯地应着，眼睛没看屋子，看的是小董。老赵后来说，从一楼起，他心里那股不对就没散过。他说不出是什么。按说这种空了几十年的老楼，该有霉味，该有潮气，脚底下的木地板该是沤烂了的软。这楼没有。楼里的空气是干的，凉的，静的。他说，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小北走在最后，话越来越少。他本来就话少，这会儿更少了，别人不问他不说话。有一回老赵回头瞅他，他正扒着一扇门框往一间空屋里瞅，瞅见老赵回头，把手放下了，快走两步跟上来。
一楼转完，小董直奔楼梯。
楼梯是木头的，年头久了，头两级踩上去还结实，往上走，一级比一级响。小董走在头里，一级没停，走到转角还回头喊了一声：没事，结实着呢！你们俩跟紧点！说完人已经拐上去了。老赵扶着扶手往上走，扶手上一层灰，蹭了一手。他后来说，那灰是温的，不是晒出来的那种温，怎么说呢，就是不该是那个温度。他把这句话收了回去，说：这你别记，我说不好。
二楼那一片，屋子多，格局乱，一道走廊两头通，中间又岔出去两截。小董拍起来没个够，东屋按两张，西屋按两张，柜子拍，墙上的水渍拍，碎了玻璃的窗也拍，还要贴上去拍那窗框。他越走越快。老赵起初还跟着，跟着他从一个门洞穿到另一个门洞，跟到第三个门口，落下了。小北本来就在最后，落得更远。
老赵说，那时候是下午四点上下，天还亮堂着。他站在走廊当间，前后都是屋门口，哪个屋里都没有人。他喊了一声小董的名字。
声音出去，没有回音。他说，这才是最不对的。那楼里，喊一嗓子连个回声都没有。喊出去就没了，跟让什么东西当场吃了似的。他说他这辈子在山里都喊过，山里喊一嗓子，好歹嗡一阵。这楼里没有，喊完就是他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，完了。
走廊那头，小董的声音传过来一句：这边有个后楼梯，窄！我上三楼看看，那儿窗户肯定全！你们慢慢跟，别踩空！
老赵喊：等等，一起上！
小董应没应，老赵没听清。他说，那一句过去之后，楼里就静了。他跟小北两个人，站在二楼的走廊里，听着楼上小董的脚步声，咚，咚，咚，一步一步往里去了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末了也没了。
老赵说，那会儿他还生出过一个念头，一个挺正常的念头：这小子，拍疯了。他想，等等他吧，别追着走了，就在这儿站会儿，他拍完了自然下来。他跟小北说：歇会儿，等他自己下来。小北没言语，靠在窗台上站着。
小北掏出手机看了看，说：赵哥，没信号。
老赵说，他的也没信号。一格都没有。他说这倒不稀奇，老楼，墙厚，他老家那平房里也这样。可他说，他当时瞅着那个屏幕，心里就是咯噔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，等。
等了多久，老赵说不清。他说，反正不短。楼里没有钟，手机没信号，时间就那么糊涂着。他说他试着数过数，数着数着就乱了，因为楼里太静，静得他老觉得下一秒该有个什么声，就竖着耳朵等那个声，数就断了。他后来看表对过：他们下午三点四十进的大门，等他跟小北从二楼挪到三楼楼梯口，是四点半往上了。
也就是说，光站着等，等了小半个钟头。
这小半个钟头里，楼上没有一点动静。没有脚步，没有按快门那种动静，没有小董哼歌——小董这人拍照爱哼歌，来时路上哼了一道，这会儿楼上没有。
老赵说，他后来想，他那时候该上去的。为什么不上去，他说不出来。他说，不是不敢，他一个大老爷们儿，白天的，能有什么不敢。就是腿不想动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自己先摇了头，说：这你别记。可他跟警察说的时候，也是这么说的。
先动的是小北。小北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说：赵哥，去看看吧。
老赵说：走。
两人顺着走廊往那道后楼梯去。后楼梯确实窄，只容一个人，木头台阶上落的灰是完整的，一层，没有脚印。小董上去的时候，脚印也是印在这层灰上的，一串，往上去，往左拐。老赵说，他当时低头瞅了一眼，心里还落了地：脚印在这儿，人跑不了。
他们跟着那串脚印上了三楼。
三楼的楼道比楼下窄，也短，两边的门都关着。小董的脚印在楼道中间，一串，往里去了，走到靠里那头，停在一扇门前。
脚印停在离那扇门一米左右的地上，就那么停了。
没有折回来的印子。老赵说，他跟小北两个人，站在楼道口，借着窗上的光，瞅着地上那一串脚印，瞅了很久。小北先开的口，他说：赵哥，他进去了？
那扇门是关着的。
老赵喊了两声。喊的是小董的名字，喊了两回，每回之间隔了十几秒。他说，他喊的时候是冲着那扇门喊的，喊完了，他跟小北就那么听着。
门里没有动静。没有应声，没有脚步，连小董那种按快门的动静都没有。
老赵说，三楼这个静，跟一楼那个静不一样。一楼是静，这会儿这个，他说了半天，找着了一个说法：是等着什么的那种静。他说，你站在那儿，就觉得楼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听你，听你的喘气，听你的心跳，就你一个人在出声。
小北又说话了。他说：赵哥，他不会自己下去了吧？
老赵说：不可能。
他说的有底气，因为小董的包，还在三楼楼梯口搁着。包是上楼的时候落下的，搁在楼梯最上头那级台阶上，三脚架支着，架子还立着，包开着口，那块多带的电池搁在包最上头，还没拆封，塑封好好的。
相机不在包里。小董是端着相机上去的。
老赵走到那扇门跟前，站住了。他说他当时想敲门，手举起来了，离那门板还有一拃远，停住了。他说，不是他不想敲，是他忽然想起来，那扇门后头，小董进去这么半天了，一声没有。
要是他好好的，拍着照，怎么会一声没有。
老赵的手就停在半道上。楼道里，窗上漏进来的光斜着切在地上，切开的那道印子边上，就是小董停下的那串脚印，最后一步的脚尖，冲着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