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手在那扇门前停了多久,他自己说不清。
末了那一下,门没敲。他把小北从楼道口拽了回来,两人退到楼梯口,退到小董那个包跟前。老赵把包拎起来,三脚架折了,夹在胳膊底下。小北问:不喊了?老赵说:走,先出去。
他说他那时候就一个念头:出去,找人来。楼里手机没信号,他在二楼就试过了,一格都没有。他还说,他拽着小北下楼的时候,后脊梁一直是紧的,他不敢想别的,就想着楼下,想着那道铁门。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门厅,蹚过院子那片草,出了铁门。
到了街上,老赵的手机有信号了。他站在马路牙子上,翻着通讯录,小董的号,他网上存了一年多,头一回拨。通了,响了,响到自动挂断。他又拨,又响,又挂。
小北站在边上,攥着他那部借来的小相机,一句话没有。
老赵拨第三回的时候,手已经在抖了。他说,不是怕,是心里那股火和那股凉掺在一块儿,他冲着电话喊:你小子别闹!你给我回个话!
楼里头,没有铃声响。
老赵后来说,他就是这一下绷不住的。他挂了电话,拨了110。
电话里他说的就是那几句:我在朝阳门内大街,一个空楼,我朋友下午进去拍照,到现在没出来,我们喊了,没人应,电话不接。那头问了地址,问了楼的样子,问了进去了几个人。末了说:你们别再进去了,在门口等着。
等的那段时间,老赵说,比在楼里那半个钟头还难熬。街上天擦黑了,路灯亮了,那栋楼在铁门里头黑着,整个院子一点声没有。他说他和小北站在铁门外头,谁也不往门里看,可谁也没法不看。
小北中间说了一句:赵哥,他是不是早就出来了,咱俩没瞧见?
老赵说:包还在楼上呢。
小北说:那他是不是忘了包,自己走了?
老赵没接这句。他说他当时想骂一句,没骂出来。他说,包在楼上,人在哪儿,这事他不敢往深里想,一想腿就软。
警车是晚上七点多到的。来了一辆车,三个出警的人。老赵迎上去,把下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:三点四十进的大门,四点上下人在二楼分开,四点半他们上到三楼,三楼那间屋门口,脚印停着,门关着,喊了没人应。
出警的人问了看楼的人。看楼的人就是这楼雇的那个,六十上下了,住得不远,是派出所打电话叫来的。老赵后来说,他瞅着看楼的人来,心里松了一口气,觉得来了个熟地方的人,事就好办了。
看楼的人到了,拿钥匙开铁门。开门的时候,他没瞅楼,也没瞅老赵他们,就低头开他的锁。锁开了,门推开,他往边上让了一步,就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。
老赵说:大爷,您一块儿找找?
看楼的人说:我在这儿守着门。
出警的人打着手电进了院子,老赵和小北跟着。院里天黑透了,几道手电的光在草上扫。有人问老赵:最后见着他,是在哪儿?老赵指着楼:里头,三楼。他说他朋友上三楼拍照去了,就再没动静。
几个人进了楼。
老赵说他跟着又进了一回。门厅、一楼那些屋子、二楼那条走廊,都是他下午走过的,脚印还是那些脚印,他们仨下午印下的,上头没有新的。二楼转完,上三楼。三楼楼道,手电扫过去,小董那串脚印还在灰里,一直通到那扇门跟前,停在老地方。
出警的人走到那扇门跟前,推了推。
门推不开。是从里头锁着的。
老赵说,那一下,出警的人回头问了他一句:这门,你们下午动过没有?老赵说没动过,他们下午连门边都没摸。出警的人又问:你朋友有这屋的钥匙吗?老赵说不可能,这是空楼,门是锁了几十年的,哪来的钥匙。
手电在门上照了一圈。门上一道灰,灰是整的,锁那儿也是整的。出警的人没再推第二回,把三楼别的屋子挨间看了,都是空的,窗户也挨个照了,屋里没有人,也没有人待过的印子。
三楼找完,下楼,又把一楼二楼过了一遍。这一遍比头一遍细,柜子后头、楼梯底下,手电都扫到了。
没有小董。
老赵说,找第二遍的时候,他心里那股凉就不是凉了,是麻了。他说,一个活人,下午进的这院子,楼上楼下就这几间屋,怎么会没有。他说他跟在人家后头,一个屋一个屋地瞅,瞅着瞅着就想起下午小董在门厅里调焦的那个背影,想起进门时候那个笑。
第二遍找完,众人出了楼,回到院子里。
出警的人站在门厅前头,打着手电,又把院子扫了一遍。他问老赵:这院子,下午你们进来的时候,有没有转过去看?
老赵说:没有,直接进的楼。
出警的人把手电往院子那一头指了指,说:那头看过了吗?
老赵说,那一头,靠院墙、贴着楼这一侧的那一片,他下午真没去过。进来是直着走的道,草深,人都挑着草矮的地方蹚,贴墙那一溜草最深,齐人胸口,天黑,手电照过去就是一片黑草。
一伙人往那边走。老赵和小北跟在后头。
草深,走起来慢。手电一道一道地扫。老赵说,他当时还在想:不能在院里,下午进来的时候院里是空的,他要是在院里,我们进来该瞧见。
就是小北的手电先扫到的。
小北走在靠院墙这边,手电比别人压得低,贴着草根扫。扫到一蓬草跟前,光停住了。小北站住没动,也没出声,就是光钉在那儿。
老赵说,他瞅见小北站住了,走过去的。他走到跟前,顺着那道光看下去。
草里躺着一个人。
是仰着的,草齐胸口深,人在草里,只露着上衣和脸。那件外套老赵认得,下午来的路上小董一直穿着。手电照过去,人不动,胸口也不起伏。
是小董。
老赵说,他喊了一声小董的名字,就喊了这一声,后头的声都没出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让人拦住了。出警的人把手电压低了,冲着对讲机说话,说了地址,说了情况,叫了车。
老赵说,后来又来了车,来了人,拉了线。院子那一片,从楼的一侧到院墙,都圈上了。手电换成了灯,把那一蓬草照得透亮。
他跟小北被带到门房那边问话。问话的空当,老赵说,他一直瞅着那片灯照亮的地方。他说他心里就翻来覆去一句话:下午他们进来的时候,这片草要是空的,那小董是几时躺进去的?
他跟小北上三楼,是四点半。他们下楼、出楼、报警、等、警察来、进楼找了两遍,这一大串下来,到小北手电扫着那片草,是晚上八点上下。中间这三个多钟头,他们俩,加上后来的人,全在楼里,就在离那片草十几步远的楼里,喊过,照过,找过两遍。
人在楼外头,贴着楼的墙根躺着。
老赵说,这还不是最想不通的。最想不通的是那扇门。三楼那间屋的门,从里头锁着,这是出警的人推过的,也是后来记录里写着的。他说,小董的脚印到门口就停了,门里头锁着,门外头没有他,那他从哪儿进去的,又从哪儿出来的?
这一问,问话的人没接。记录上也没写。
后半夜,天蒙蒙亮的时候,车把人拉走了。走的是那扇铁门。
老赵说,抬出来的时候,他跟小北都站在门房边上,俩人都没敢过去看。他说他就瞅见盖着的东西从铁门里出来,上了车,车门关上了。
天亮之后,现场做了记录,立了案。
楼被封了几天,铁门上贴了封条。街坊说,那几天这条街上从早到晚都有车,穿制服的进进出出,草让人踩倒了一片。
小董的家里人是从外地赶来的。来了两个人,一个岁数大的,一个中年妇女。老赵说,他远远瞅见过一回,就在铁门外头。两个人站着,冲着楼里瞅,谁也没哭出声,也没跟任何人说话。办完事,走的。
从头到尾,这一家人没跟老赵说过一句,也没跟小北说过一句。老赵说,他托人带过话,说想当面说说那天下午的事,那边没回。
老赵自己也跟出警的人说了一遍,又一遍。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,有一节他绕不过去了,就是那三个多钟头。
他跟人家说:你们记一下,我说不清,你们记一下,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八点,我们在楼里找他,喊他,他在哪儿?
人家记了。老赵说,他瞅着人家记的,末了问了一句:这个,能查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