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过去以后,这条街上的人都在说。
说的是同一天,可版本不止一个。胡同口那个小卖部,那几天从早到晚围着一堆人,声音都压着。有人说,那小伙子是自己上去的,拍照片,拍糊涂了,从楼上失的脚。有人说不是,说人是被“叫”上去的,这楼里那位,几十年了就挑人,谁站在楼下听得久了,谁就留下。还有一版说得更细,说发现人的地方不对,人在院里,不在楼里,这中间就有说道了。
这些说法,都出不了这条街。派出所来问过两回,问完就走了。街坊背后还接着说,说归说,谁也没往所里递过一个字。
胡同里的老住户后来跟人聊起这段,说:那几天,这条街上说的和纸上写的,是两回事。纸上写的,一条一条,都简单;街上说的,一天一个样,越说越活。
老住户说,他不管哪个是真的。他就记着一件事,派出所的人来胡同里核实的时候,问过他一句:那天下午到夜里头,你听没听见那院子里有动静?他说没有,他家隔着一条胡同,什么都听不见。问的人记了一笔,走了。
跟老赵那边,是另一种情形。
老赵回去以后,班也没法上,请了几天假。他跟人说过,那几天夜里躺不下,一闭眼就是那栋楼。他说,最磨人的不是楼,是想不通。人怎么没的,他想不通,就一遍一遍地往回想,把那天下午那几个钟头,拆成一段一段,掰着手指头过。
他给人算过这笔账。
三点四十,三个人进的大门。四点上下,小董在二楼跟他们分开,从后楼梯上了三楼,那时候他还听见小董在楼上喊话,声音是活的。四点半,他跟小北上的三楼,脚印到那扇门跟前,门是关的。往下的:他们下楼,出楼,报警,七点多警察到,进楼找了两遍,八点上下,在院里草里找着人。
他算的时候,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,算到中间,停住了。
他说:这儿,接不上。
接不上的,就是四点到八点这一段。四点那会儿,小董是活的,在楼上,有声音,有脚印。八点,人在院里的草里。中间这四个钟头,楼里没有他,楼上楼下找了两遍,屋是空的,门是从里头锁的;可院里也没有人看见他,从楼门口出来,走那几十步,蹚那片草,躺下去。
老赵说,还有一节,是他后来才想起来的,想起来了就跟人说,说了不下十遍。
他说,四点上下他们分开之前,他在二楼走廊里追着小董的动静,追到后楼梯口,听见上头小董说了一句话。当时他没过脑子,就当是小董自己跟自己念叨,拍照的人爱说话,这他知道。可后来这句在他脑子里翻出来了,越翻越不对。
他说,那句不是念叨。那个调子,是跟人搭话的调子,一句话,短,末了还顿了一下,像在等下文。
跟谁搭话?楼里就他们仨,他和小北在楼下站着,谁也没言语。
老赵说,他把这个跟问话的人说过。人家问:他说的是什么?老赵答不上来。他说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,就听出一个调子。他为什么当时不上楼看一眼?他说不上来,那天他落在后头,就是没追。
小北那边,对出的是另一个时段。
小北说,他和老赵在二楼等的那半个钟头,他一直靠在二楼走廊的窗台边上。那扇窗正对着楼门口。他说,他记得自己那半个钟头没挪过窝,眼睛闲着没事,就往楼下瞅,院子里那片草,草中间他们仨踩出来的那道印子,还有楼门口那个黑洞洞的门厅。
他说:我一直看着楼门口那个方向,可我没有看见小董下来。
老赵说他信。因为那半个钟头他自己也瞅过楼下几回,要是有人从楼门口出来,穿过院子,那片齐腰的草得动,草不动,就是没人。草没动过。
也就是说,从四点到四点半,小董没有从楼门口出来过。那道门厅,就那么黑着,一个人影也没冒出来。
再往后,四点半他们上三楼、下楼、出铁门,这一段有脚印、有他们俩的行程,都对得上。可铁门外头又是一节——他们俩出来的时候,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晃了两下,合上了。谁合的?是他们带上的,还是自己合上的?两个人谁也没回头看。老赵说他到了街上才想起来,门后头还有个包搁在三楼,他当时满脑子想着报警叫人,门的事压根没过脑子。
再往后,报案、等、警察来、看楼的人拿钥匙开锁。记录上写的是:铁门是关着的,锁着的。
从四点,到八点,四个钟头。楼里头,没有他;楼门口,没人看见他出来;铁门,是锁着的。人最后在院里的草里,贴着楼的墙根。
老赵把这几条摆在一起,摆给人听过。听的人有懂点事的,就问:那他要么一直在院里没上过三楼,要么下了楼。没上过三楼,脚印怎么解释?下了楼,小北的眼睛怎么解释?
老赵答不上来。他说他现在就剩一个念头:那四个钟头里,小董在哪儿,在干什么,是站着,是走着,是躺着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小北后来不怎么提这个事了。就说过一句,是他跟老赵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说的。他说:赵哥,我那天要是不靠窗台,就站楼道里等着,是不是就……
老赵把这话截住了。他说:跟这个没关系。
他截得快,是因为这话他也问过自己,问的比小北问的狠。
记录上,这几条都收着。几点报案、几点到现场、在哪儿发现的、怎么处置的,一条是一条。就是从走散到发现中间那一段,没有。不是没写,是问遍了,没有人说得清,写不上去。
那份记录后来存进了档案,跟这个案子放在一块儿。老赵托人打听过案子的下落,得到的回话就一句:还在。
还在,什么说法,没有说法。老赵说,他等的也就是一个说法。人没了,总得有一句为什么吧。他等来等去,等来的头一个像样的消息,不是从所里来的,是街上传到他耳朵里的,说那孩子的家里,从那栋楼那边讨回来一样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