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讨回来的那样东西,是相机。
老赵是听街坊说的,又托人问了,问实了:小董那部单反,是后来的人在草里、离人不远的地方找着的,跟着案子走了一道手续,末了发还了家属。片子还在里头。家属没找老赵看片子,老赵也没敢问一句看没看。这事就搁下了。
再往后,这事有了一个说法。
官方的说法,是从所里出来的。老赵去问过几回,每回给的口径都一样:意外。人是打楼上下去的,落的地方对得上,现场没有别人的印子,门是从里头锁的,锁得好好的,窗也对得上。出事前跟人分开,自己上的三楼,这些都是同伴证实的。结论下了,案结了,记录归了档。
老赵说,人家跟他讲这个的时候,一条是一条,讲得利落。他听完,问了一句:那他怎么会在院里?
人家说:这个细节,记录里有。别的,不便说。
老赵就没再问。他说,他听得出来,那句话后头没有下文了。事情理清了,结了,纸上合上了。
可这条街上,是另一套。
胡同里的老住户,跟人说起这事,是那么说的:
“这楼里的事,不是头一回了。从民国到现在,出事出过好几回。小董,只是又一个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顺,不打磕巴,像是这一套话他早说过很多回,几十年里一茬一茬地说。有人问他:那几回都是什么事?他就数:早年间那一位,风雨夜里那一声,进去不肯说的那一茬人,这些,街面上都传了几十年。他说:你把这些搁一块儿,再搁上小董这一个,你再看。
有人跟他说:人家官方都结了,意外。
老住户说:结了就结了。他们说他们的。这条街说这条街的。
两边对不上的,就一处:小董是怎么下去的。
官方那套,是意外,楼是空楼,人是自己上去的,一环扣一环,站得住。街坊那套,说这楼挑人,几十年了,进去的人一个一个出事,小董赶上了,也说得通。两个理儿,各说各的,谁也没驳倒谁。
老赵两头都听过。他说,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把两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官方那套,他挑不出毛病,可挑不出毛病,他心里那块石头没落。街坊那套,他一个上过大学的,本来一句都不会信,可那天下午,三楼那串停在门前的脚印,那扇从里头锁着的门,还有那四个钟头——这些东西,跟官方那套利落的结论,搁不在一张纸上。
他说:两边都通。可它们是两个。
事情过去以后,楼又锁上了。
封条撕了,换了一把新锁,钥匙还在看楼的人手里。看楼的人还是住在门房,还是那只搪瓷缸,还是天一黑就熄灯。这条街上的日子照旧过,卖菜的卖菜,上学的上学。就是从那年秋天起,有个变化,说不出来,可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:走到那个门口,人都不往院里看了。以前是走到跟前忍不住瞅一眼,那年秋天以后,走到跟前,眼睛就往别处去了。骑车路过的,蹬快两脚。带孩子的,把孩子手攥紧点。
楼在铁门里头,还是那栋楼。草又长起来了,把人踩倒的那一片也埋上了。
入冬之前,小董的家里人来过一趟。
还是那两个人,岁数大的和中年妇女。这回没惊动什么人,是打听着问到老赵电话的,约在街口见的面。老赵说,他头天夜里没睡,琢磨了一肚子话,人家要问什么,他怎么答,都想好了。他有一肚子的东西想跟人说:那几个钟头他是怎么过的,他怎么喊的,那串脚印什么样,那扇门什么样。
见面那天,天挺冷,风把街面上的土刮起来。两个人穿着素净衣裳,站在街口。那位岁数大的先开的口,问的不是这些。
问的是一句:从你们走散,到有人发现他,中间那几个钟头,他到底在哪儿。
老赵张着嘴,没答上来。
他说,那一会儿,他把想好的话全忘了,就站在那儿。他答不上的地方在这儿:楼里找过两遍,没有;楼门口有人看着,没见出来;铁门锁着,人是院里草里找着的。这几条他都会说,可这几条拼不成一句“他在哪儿”。他就照实说了:我不知道。我们在楼里找他。我们离他,就十几步。
岁数大的听完,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中年妇女一句话没说。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老赵说,他站在原地瞅着他们过马路,瞅着他们走到街那头,自始至终,这两个人没往铁门那边看一眼,也没问一句那栋楼的事。
他们要问的,就那一句。
老赵说,那天他一个人在街口站了半天,末了往楼那边走了一段,走到离铁门十几步的地方,站住了。他说,他心里就一句翻来覆去的话:
官方那一套,答不上这一句。街坊那一套,也答不上。
那几个钟头,人是怎么从三楼那扇锁着的门跟前,到了院子那片草里的,这个空,两个说法都没填上。
铁门里头,门房的窗帘拉得严实。天擦黑了,那盏灯没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