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案子是秋天接的。
接手的是一位办了半辈子案子的老警察,五十上下。所里人提他,就一句话:他手上过过的案子,比年轻人岁数都大。这回带了个年轻警察,二十多岁,警校出来第三年,管记现场,管记走访。
案发是头天夜里报的。报案的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姓赵,一个外号叫小北,都是死者的同伴。接警的人夜里到过一趟,楼上楼下找了两遍,人是在院子里草里找着的。做完该做的,现场封了,移交。
第二天下午,老警察带着年轻警察到院门口。天阴着,没风。
看楼的人来开的门。
铁门上一把锁,看楼的人掏钥匙开了,人往边上一站,没跟着进去。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,缸子上的字掉得只剩半边。老警察看了他一眼,问了句门房里住的是不是他。看楼的人说,是我。老警察说,先看院子。
勘查是一步一步来的。
先进院子。院子大,草长得齐膝,靠楼那一侧拉了线,线里头那片草压倒了一片,倒向乱,是头天夜里发现小董的地方。老警察在拉着线的地面外头站了一会儿,让年轻警察把发现时的位置、姿势、朝向,都照原样记下来。他自己绕着那片草走了一圈,走在线外头,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楼。
那栋楼是三层,砖的,一格格旧窗,玻璃碎了几块,三楼靠里那扇窗关着,窗框上的漆起了壳。
铁门看过,里外都看了,锁眼里头的旧灰没蹭掉过。院门看过,也是锁着的。一楼到三楼,每一扇窗,年轻警察一扇一扇推过去,都关着,插销都在里头插着,插销上头一层灰,是整的。
然后上楼。
楼里头空,一说话就起回声,所以两个人说话都压着嗓子。地上积着一层灰,厚,一脚下去就是印子。楼梯的木扶手,手一碰,灰往下掉。
一楼走了一遍,两间屋,空的。二楼走了一遍,灰上有印子,几个人上去过、又下来过,进来的、出去的,一路对得上。年轻警察蹲在楼梯口,一层一层画,画完给老警察看。老警察对着印子看了半天,说:三个人的,上去,下来,回来找人的又上去一遍。都对得上。
三楼走了一遍。走廊尽头靠里那间屋,门关着。
老警察在门口站了站。他打着手电,先把门面照了一遍,又把门缝照了一遍,末了蹲下去,看门槛底下那一线灰。看完了他站起来,让年轻警察专门记了一笔:门是从里头锁的,锁没动过,门上的灰是整的,没有人碰过。
年轻警察记的时候问了一句:里头要是有人呢?
老警察说:这门是老式的插销,里头别死的。他顿了一下,又说:叫开锁的来。
开锁的师傅下午到的,工具伸进去,捣了一阵,说这销子锈死在里头了,从外头捅不开。末了是从合页那头把门卸下来的。门开了,屋里空的,一张床架子,一个柜子,柜门歪着,灰厚得看不出本色。窗户从里头别着,人进不来也出不去。屋里屋外看了一遍,没有别人动过的印子。
老警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房梁,没说什么,出来了。
下楼,出楼,又回到院子里。这回他没绕着走,就站在院子当中,抬头看那栋楼,从一楼看到三楼,看了有一根烟的工夫。
然后他回过头,问看楼的人:这楼里以前出过事没有?
看楼的人说:出过。
两个字,没了。老警察等了等。看楼的人端着缸子喝了口水,瞅着院子,没有下文。
老警察又问:什么事?
看楼的人说:都是老事儿了。
老警察看了他一会儿,在本子边上记了一笔,合上了,没往下问。看楼的人也没再说什么,转身把铁门边上那段倒了的绳子扶了扶。
出来的时候天擦黑。锁重新落上,钥匙还给看楼的人。老警察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三楼的窗一格格都黑着,就三楼靠里那扇,天光没了以后,比别的窗还黑一层。
回去以后,当天夜里,初步的方向出来了:人是从高处落下来的,落在院里靠楼那一侧。三楼那扇窗的位置、落点的方向、草倒的样儿,搁在一块儿对得上。这一条,站得住。年轻警察把这一条抄在记录头一页,写完松了口气,说:那就有方向了。
老警察没接这句。
他把白天的记录从头又过了一遍。几点到的,看见什么,量过什么,问过谁,一样一样过。过了半截,他停下来,把画着脚印的那页抽出来,单独搁在灯底下。
搁了半天,他跟年轻警察说了半句:三楼那串脚印,到那扇门跟前,就没往前了。
年轻警察说:门是里头锁死的,人进不去,他也犯不上再过去。落点底下是那扇窗,他得往窗跟前去才对,怎么走到门跟前就站住了?
老警察说:就是这个。
他说:往窗跟前去的印子,没有。
年轻警察拿过那页纸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他把纸放下了,没说话。
老警察把记录合上,搁在桌角,起身走了。那页画脚印的纸留在了灯底下。
从发现人的那片草,往楼上推,推到二楼跟小董走散,推到三楼走廊,推到那串停在门前的脚印,再往上,就是那扇从里头锁死的门。这一段,纸上接得上。
再往下,从那串脚印的尽头,到院里的草,中间这一段,纸上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