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访是第二天开始的。
分头问，这是规矩。同一件事，两个人分开问，各说各的，末了把两份说法搁在一块儿对。对得上的，落笔。对不上的，先搁着。
先问的是老赵。
问话在所里，一张桌，一壶水。老赵那天比在院里那晚说得细。他把那几个钟头一段一段摆出来：几点约的，几点到的，怎么跟看楼的人打的招呼进的院，几点上的楼，二楼怎么分开的。他说到分开那一步，掰着手指头算：四点上下，就四点上下，他记得清楚，因为他刚看完二楼一间屋，回头人没了。
他说他当时没多想，楼里就这么大，喊两声就找着了。他喊了，没人应。他跟小北碰了头，两个人一层一层找。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，说了一句：他听见小董说话了。
问话的人问：在哪儿听见的？
老赵说：楼上。他跟小北在二楼还是三楼，他记不真了，就听见前头哪个屋有说话的声儿。他说，那声儿不高，一句一句的，像在跟人搭话。
问话的人问：说什么？
老赵说：听不清。就那个调子。
问话的人问：然后呢？
老赵说到这儿，后头就接不上了。他说他跟小北接着找，找遍了楼上，下来，在院子里喊，天黑了打的手电。这一段他说得含糊，不是他含糊，是他自己也串不起来——从听见说话那会儿，到站在院子里喊人，中间他和小北是怎么走的、几点来钟、在哪一层待了多久，他说他记不起来了。
他说：那几个钟头，我不记得是怎么过的。
他不是不说。他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，算到中间，手指头停了。
问话的记录上，这一段写的是：证人不能回忆该时间段经过。
然后是小北。
小北的话少。他说的跟老赵对得上，可只对上一半。他说分开以后他先下的楼，在院子当中站着。问话的人问他站着干什么，他说等他们，他不爱在楼里待着。问他站了多久，他说不知道，一直站着。
问话的人问：你一直看着哪儿？
小北说：楼门口。
问话的人问：看见什么了？
小北说：没人下来。
问话的人又问了一遍：一个人都没有？
小北说：没有。我看着那个门口。人没下来。
这话没毛病。院子当中那个位置，正对着楼门口，天没黑透，能看清。老赵在楼上找的那几个钟头，小北就在底下，看着门。楼里的印子也对得上：上去的、下来的，没有多出来的。可小董没从那个门出来，落点又在院里。这一条，跟小北的说法搁在一块儿，问话的人记了一笔，没说话。
末了是看楼的人。
看楼的人是年轻警察去问的，就在门房。问进去几个人，答：仨。问几点进去的，答：下午，四点前头。问几点出来的，答：天黑了，俩。问下午有没有别人进过院，答：没有，钥匙就我一把。年轻警察问：这楼以前出过事，出过什么事？
看楼的人端着缸子，说：这楼，下雨刮风的夜里才那样。
年轻警察问：哪样？
看楼的人没接这话，喝了口水，说：我在这儿守着门。
年轻警察把这话带回来了。老警察听完，问：他这说的是什么意思？
年轻警察说：我问不出来。他就这一句。
这一句，记不进去。它不是时间，不是地点，不是人，不是事，往哪儿搁都不合适。年轻警察在记录边上注了一行：看门人拒不作具体说明。想了想，又把“拒绝”俩字划了，改成“不能”。
再往后，是街面上的走访。
年轻警察跑了两条胡同，问的都是老住户。问法是一样的：81号那楼，以前出过事没有。答案也差不多，都说：出过。再问什么事、哪一年、谁看见的，话就散了。有个七十上下的老住户，说得最顺：这楼里的事，不是头一回了，从民国到现在，出过好几回。年轻警察问：都是什么事？老住户掰着数说：早年间那一位，风雨夜里的动静，进去不肯说的那茬人。年轻警察一样一样追问：哪一年？哪位？谁进去的？谁说的？
老住户说：老辈儿传的。
年轻警察问：有写的没有？
老住户说：传的，谁写那个。
年轻警察又问了两家，一样。都说有，都说老事儿，都说不上来。末了他在本子上把这几个走访归了类，递给老警察，说：问了一圈，都说有，一个能落笔的都没有。要么是传的，要么说这事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，要么问急了就是一句“你们自己个儿琢磨”。
老警察把那几页翻了一遍，翻完了搁在桌上。
他说：不算白问。
年轻警察问：这算什么？
老警察说：算背景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：写不进去的，单放一页。
当晚，两份东西并排搁在桌上。一份是记录，时间、人物、过程，一页一页，写得满满的，同伴的、看楼人的、现场勘查的，都在里头。另一份就是单放的那一页，上头是街面上的说法，一整页，能写的就四个字：据称有之。
老警察把单放的那页看了半天，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，写的是：以上无法核实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了。满满一本记录，从头到尾，只有一处是空的。那不是没人问，是问了，问不出一句能落笔的。那一行空搁在同伴证词的中间，前头是“听见说话”，后头是“在院中呼喊”，中间的格子空着。
年轻警察收本子的时候问了一句：这案子，往下怎么推？
老警察说：等鉴定的结果。
他说：人从哪儿下来的，得先让医生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