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案是半个月上下的时候办的。
现场、走访、鉴定，三样都齐了。按程序，三样齐了，就该定性。所里坐下来议这个案子，就是那天上午，屋里坐着几个人，桌上摆的就是那份记录，从勘查那页起，一页一页往后过。
过到鉴定那页，结论念了一遍：高处坠落致死，死亡时间在出事当天下午四点到八点之间。过到走访那页，两个同伴的说法念了一遍，老赵的到“不能回忆该时间段经过”为止，小北的到“未见有人下楼”为止。过到现场那页，脚印、门窗、落点，一样一样念。
念完了，理由就摆得出来。
定性是这么下的：意外。
理由一条一条，都立得住。人是从高处落下来的，鉴定立着，伤是一次形成的，落点、受力方向，跟现场那片倒草对得上，这一条把人是怎么没的答了。没有第二个人在场，两个同伴、看楼的人，三方面的话都问过，分头问的，对得上，没有旁的人进过院，钥匙就一把，看楼的人攥着。没有外来的痕迹，楼里楼外的印子数得过来，进来的、出去的、找人的，一路对得上，没有多出来的。没有打斗的迹象，身上的伤里没有还手的伤，指甲缝里、衣领上，都没有别人的东西。
一条一条念下来，每一条都有纸撑着。屋里没有人提异议。这个定性，把该解释的都解释了，把能结的也都结了。
然后是签字。
卷宗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过，轮到老警察的时候，他把现场记录那几页又翻回去了。翻记录是规矩，每个案子都得过一遍。可他这回翻得慢。年轻警察站在旁边等着盖章，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完。老警察翻到有空白的那页，停下了。
那一页上，前头是“听见说话”，后头是“在院中呼喊”，中间空着。边上是他自己写的那句：结论成立；中间一段，无人可知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
看完，他签了。没多写一个字，没改一个字，笔搁下，卷宗推过去了。年轻警察后来跟人说起这个，说这是他头一回见老警察为一份记录多看一遍。他没问为什么，那天他就在旁边站着，看完了，把卷宗收拢了。
卷宗定了性，编了号，盖了章，归了档。案子，结了。
结了以后没几天，小董的家里人来了。
来的是两位，一位岁数大的，五十上下，一位中年妇女，是所里通知来领东西的。小董那回带进去的相机，还有随身那几样，都发还。两个人到的时候是下午，坐在问话那间屋，坐的就是老赵坐过的那把椅子。
东西摆在桌上，一样一样点。相机交过去的时候，中年妇女伸手接了，接过去，搁在腿上，没打开看。签了字，画了押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收拾都收拾完了，那位岁数大的没起身。
他坐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桌面。末了开口，问的不是东西，也不是人，就一句：从他们走散，到有人发现他，中间那几个钟头，他到底在哪儿。
老警察坐在对面。
这一句，他在桌前想过多少个晚上了。卷宗里那行空，跟这一句话，说的是一件事。他把知道的都摆了：两个人分开以后，一个在楼上找，一个在院里等着，楼里找过两遍，门一直锁着，人是天黑以后在院里草里找着的。他说：能查的，都查了。
他说：那几个钟头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。
岁数大的听完，没再问。他也没问人是怎么想的，没问楼里是怎么回事，没问为什么。中年妇女从头到尾没说话，手里就攥着那个布包，东西都在包里。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了。老警察把人送到门口。走到门口，岁数大的回头看了一眼，看的是那间屋，桌上那份卷宗还没收走，摊着半截，露着页码。他看了一眼，收回去了，什么也没说。
两个人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
年轻警察进来收卷宗，抱着往档案室送。送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老警察还站在窗前，窗对着那条街的方向。
那条街上，说法是另一套。楼里的事不是头一回了，从民国到现在出过好几回，这话年轻警察记过，一整页，上头能写的就四个字：据称有之，底下是老警察添的：以上无法核实。这一页也在卷宗里，订在最后。定案的时候，没人提它。它进不了定性，也进不了理由，哪个格子里都搁不下，就那么订着。
案子结了，纸合上了，档案室的柜子落了锁。
家属问的那句话，纸没接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