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结了，那份东西也就合了起来。
它是一份卷宗。牛皮纸的封皮，编着号，纸边都齐着，里头一页一页，是那半个多月攒下来的：勘查的、走访的、鉴定的、定性的，全在里头。案结归档那天，是年轻警察抱着送过去的。档案室的柜子一排一排，按年份码着，这份插进当年秋天那一格里，柜门一关，就算完了。
见过的，没几个人。
办这案子的老警察见过，跟案的年轻警察见过，管档案的经手见过。还有一个，也见过，是当年在这个案子上挂过名的一名民警，四十上下，后来调离了。
这个人，是后来才被找着的。案子过去一两年了，朝内81号这条街上的说法越来越多，有人就想，与其听街上的，不如看看纸上的。纸上的东西，得找见过纸的人。打听了一圈，当年办这案子的人，有的退了，有的联系不上，末了打听到这个人，说他跟过这案子，卷宗他过过手，人调走了，还在北京，能见着。
见着了，是在他后来那个单位的传达室外头，一张石桌，两杯茶。
他没推。他说这案子我有数，那年秋天我跟着跑的腿，卷宗我翻过。他说，里头可说的部分，我说给你听。
时间，他说得利落：哪天下午进的事，几个人，几点进的院，几点报的案，几点找着的人。现场，他也说得利落：哪个院，哪栋楼，几层，落点在院里靠楼那一侧，门窗户的印子什么样。鉴定，他说：高处坠落致死，死亡时间给的是个区间，四点到八点。定性，他说：意外。
一条一条说下来，跟外头听到的官方说法，一个字不差。他说，这些都不是秘密。他说：写在里头的，就是这些。
问的人不甘心。问的是：那句话呢？证人说不上来的那几个钟头，纸上是怎么写的？
他停了一下。
停的这一下里，他先看了一眼旁边，那儿没有卷宗，那份早不在跟前了，可他还是看了一眼，看的是他自己搁在石桌上那只手，看完了，才开口。
他说：档案里有那么一句。
问的人问：哪一句？
他说：结论成立；中间一段，无人可知。
他说，就这一句，写在走访那页的边上。他说，那页我翻到过，前头一条，后头一条，中间空着一行，边上就这一句。他说，这句不是按格式写的，是办案那位老同志自己添上去的，笔迹对得上，就这么留在里头了，没人划掉它。
问的人问：底下呢？这句话底下，有没有接着查的？有没有下文？
他说：没有。就一句话，底下没有了。档案里就这些。
问的人还追了两句，追的是那句“就这些”，是不是还有不能说的。他把杯子放下了，说：不是不能说，是没有了。他说，你当那是什么好东西，纸就那么厚，一页一页我数得过来，你想听的那一段，纸上本来就没有。他说：没有的东西，我怎么给你？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没抬高，就是平平的。问的人又问了一句：那你们当年，就没琢磨琢磨那几个钟头？
他说：琢磨了。他说，谁没琢磨。他说到这儿又停了一下，末了说：琢磨不出来的东西，写不进去。写了“无人可知”，就是琢磨到头了。他说，办案有办案的边儿，到了边儿上，就得收。
问的人问：那卷宗现在在哪儿？能不能调出来看看？
他说：调不了。
问：为什么？
他说：不归我管了。我调走那年，东西就交出去了。交到哪儿、落在谁手里，我说不准。他说，你们要真想看，走程序去要。
茶喝完了，人走了。这是这个见过卷宗的人，肯说的全部。
后来，真有人去要过。
要的人不止一个。有街上爱较真的，有写东西的，也有就是想看看的。走的都是正经手续，写的信一封一封发出去了。头一封，回得还算客气，说结了的案子，卷宗不对外，请予理解。第二封，回的是调档要单位介绍信，个人的不行。有人托了单位，开了信，又去了一趟，这回没回话，等了一个多月，去问，说查不着这个号。
查不着这个号。可这个号是结结实实编过的，编了号，盖了章，归了档，那年秋天插进柜子里的。柜子还在，年份那一格也还满着。
再问，问到的说法就不一样了。有人说这是程序，结了的案子都这样，年头久了，挪库了、并档了，都有可能，不是单单这一份。有人说不是程序的事，说别的案子能调，就这份调不动。还有人不接这个话，问他见没见过，他说没见过，再问，他就摇头了。
末了有一个人，要了几回都没要着，回来说了一句话。
这个人是街面上打听事的，跑过几趟，回来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胡同口，人不多，他说之前，先往两头望了一眼。
他说的是：那份档案，后来被封了。
问他谁封的，他说不知道。问他什么时候封的，他说说不上来。问他封在哪儿，他说，要是知道封在哪儿，他就不说这句了。
这句话就这么在这条街上落下了。柜子里那份，还在不在，没人见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