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档案,要从有人真见过它说起。
见过它的,是一个小董家的远房亲戚,四十上下,在外地做事,认得些人。小董家出事以后,头两年没人找过他。后来朝内81号那条街上的说法一年比一年多,家里人听得心里不落定,有人来说人,有人来说楼,说到末了,能给他们一句准话的,谁也没有。家里人想起这个亲戚,他外头跑得多,路子宽,就来问了一趟。
问的,还是那一句:那几个钟头,他在哪儿。
亲戚当时没应承死。他说,这种事不是一句话的事,容我想想办法。他回去以后,托了几层人,一层一层递话,说家里出了这么个事,案子结了,可家里人到今天没看到过一个字,想看一眼纸上的东西,不为别的,就为落个心。
话递上去,就没信儿了。他等,隔一阵问一茬。等到小半年头上,回话来了,说可以看,按规矩来,就一回。
定的是冬天的一个下午。
地方是档案保管那边的一间调阅室。他进门之前,把手机什么的都搁在外头了,这是人家提前交代的。屋里一张桌,桌上一支笔。管档案的人五十上下,话少,把手续看了,人带进去,卷宗从柜里调出来,搁在桌上。
规矩是当面交代清楚的:在屋里看,看完了原样收回。不许复印,不许抄录,不许拍照。桌上那支笔,是给他签调阅单用的,不干别的。
他应了,坐下了。
卷宗搁在他跟前。牛皮纸封皮,编着号,纸边齐着,比他想的一摞要薄。他后来说,他当时头一个念头不是里头写了什么,是这么薄,几十页,装的就是那件事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
翻纸的声音,在屋里听得很清楚。他后来说,那屋里就他和管档案的两个人,谁也不说话,他翻页都放轻了手。
有编号,有页码,一样一样都是全的。时间,哪天下午,几点进院,几点报案,几点找着的人。现场,哪个院,哪栋楼,落点在院里靠楼那一侧,门窗户的印子,脚印。走访,两个同伴的,看楼人的,还有街面上的那一页,据称有之,无法核实,订在最后头。鉴定,高处坠落致死,死亡时间在那个区间里。定性,意外,理由一条一条列着。
一样一样,跟外头听到的官方说法,对得上。他后来说,翻前半本的时候,他心里其实是松的。该有的都有,一条是一条,字也干净,看不出毛病。他想,家里人要的,不就是这么一个板上钉钉么。
翻到走访那一页,他停住了。
那页前头一条,后头一条,中间空着一行。空着的边上,有一行字,是后添上去的,跟表格里的字不是一个手。
那行字写的是:结论成立;中间一段,无人可知。
他盯着看了有一会儿。
他后来说,他翻到这儿,头一个动作是往后找。他想这句话底下总有说法,总有谁接着写了什么。往后翻一页,是另一个证人的记录。他又翻回来,那行字底下,还是空的,没有人接。
他把那页前前后后又对了一遍,确认了一件事:整本卷宗,就这一句提那几个钟头,再没有第二处。前头是走散,后头是发现,中间那一段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就只有这一行字守在那儿。
他想起家里人来问他的那一句话,跟这行空,说的是一件事。他坐在那儿,把卷宗剩下的页数翻完了,看得比前半本慢。
管档案的人从头到尾没说话,也没催他。他翻完了,把本子合上,推回去。管档案的把卷宗收起来,点清了页数,让他签了字。签完,人带他出来。
他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在北京多留了一天,就回去了。回去以后,家里人都在等着,他坐下来,把见着的说了一遍。能说的,也就是翻过的那些,时间、现场、鉴定、定性,一条一条,家里人听着,跟以前听到的对上了,谁也没多说什么。
末了家里人问:那,里头到底写着什么?
他坐了一会儿,说:档案是真的,东西也是真的。
他说:可里头那句话,比外头说得还重。
家里人问:哪句?
他说:结论成立;中间一段,无人可知。
他说,外头传这句话,传的是个说法,当个事儿听。他是在纸上见的。他说,那行字底下就是空白,一格一格的表格印在那儿,谁都没往里填过一个字。他说,我坐那儿看了半天,我就想,这本子里的人,把能写的全写了,写到那一句,他们也没辙了。
他说完这句,屋里没人接话。
隔了几天,他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里他就说了一件事:他把那天翻的过程又想了一遍,想起来一个地方,他签字的时候,管档案的人收卷宗,是把卷宗装进一个纸袋里再收回柜子的。那个纸袋是牛皮纸的,比卷宗的封皮大出一圈,封口上贴着一条,条上有字。
家里人问:写的什么字?
他说:我当时没细看。就扫了一眼,是个编号,跟卷宗封皮上的那个,对不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