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对不上的号，他没撂下。
从北京回去以后，他把记得的那几位数写在了纸上。他就扫了一眼，记不全，可头三位和末一位，他记得清楚。他找着当初帮他递话的那个人，把纸上的数念给他听，托他去问：这是什么号，归哪儿管，是哪个系统的。
那个人接了话，说容我打听打听。这一打听，就没信儿了，一个多月。
这中间，家里人来找过他一回。
家里人的意思是，街上说法太多，东一耳朵西一耳朵，谁也说不全。有说楼里头早就闹过东西的，有说那年出事前楼里亮过灯的，还有说得更玄的，说到末了，哪一句有影子、哪一句没影子，家里人自己都分不清了。他既然进过那间屋子，翻过那摞东西，就请他把里头的，原原本本说一遍。说全了，家里把话记下来，往后谁再传什么，拿这一版对着看。
他应了。挑了个晚上，家里人聚齐了，他坐下，一说。
他说得很平，像在念。
报案的时间，哪天夜里几点，报的是个人找不着了。到场的时间，接警的人几点进的院，几点找着的人。发现的位置，院里靠楼那一侧的草里，人是天黑以后打着灯找着的。这几样，他一条一条报，日子、钟点，都报得出来，因为在纸上都是印着格子的，格子里填着数。
勘查走过哪些地方，他也一样一样数：院子，草，落点，倒的草是哪一片，什么朝向。铁门，锁着的，锁眼里的灰没蹭过。楼，一楼两间空屋，二楼有脚印，三楼走廊，尽头那间锁着的屋，门是从里头插死的，后来是卸了合页进去的，屋里没人动过。脚印，三个人上去、下来、又上去找人的印子，一路对得上，没有第四个人的。到三楼那扇门跟前，印子断了。窗，一扇一扇推过，都关着，插销上头一层灰。
鉴定，他也照着说了：高处落下致死，伤是一次形成的，落点、受力方向都对得上；死亡时间，四点到八点之间，给的是个区间，再窄给不了。
定性，意外。理由，没有第二人在场，没有外来痕迹，没有打斗迹象。
他说到这儿，停了停，问家里人：还有吗？
家里人等着。
他说：没有了。
他说：就这些。时间，现场，鉴定，定性。谁去问，官方都会这么答，一句不差。他说：档案并不比外头多说什么要紧的。外头知道的这些，它都有；它有的这些，外头也都知道。它不藏东西。
家里有人说：那我们看它做什么？
他坐了一会儿，说：看的就是这个。
他说：这本子里，该有的都有了，一样不缺。可它比外头，多一句话。
家里人问：哪句？
他说：结论成立；中间一段，无人可知。
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，停了半拍，才接着往下说。他说，就这一句。没有下文，没有解释，为什么把这句记下来，没人写，也没人问。它就写在那行空的边上，写完了，就完了。
他说：最要紧的不是里头写了什么。是它讲到某一处，就不讲了。他跟家里人说：我翻的时候，从头到尾看下来，它没有漏，也没有添。该写的写全了，不该它写的，它一个字没碰。它就是到那儿，停住了。
他说：我原先想，纸上的东西，总比嘴上多点什么。看了才知道，纸上跟嘴上是一样的，就多那一句。多那一句，也就是把嘴上说不清的，承认了说不清。
家里人听完，谁也没说话。有一个记性好的，把他说的从头到尾记下来了，说往后就拿这个对着，谁再说别的，先看纸上的有没有。纸上有，是案子里的话；纸上没有，就是街上的话。
那晚上散了以后，家里人心里落定了不少。街上那些说法，对着一对，多半对不上号：什么亮灯，勘查里写着一楼到三楼一格格窗都是黑的、关着的；什么楼里有人动过，印子是数得过来的三拨。对不上的，家里人就不再传了。
这事到这儿，就算说清了一半。
另一半，是那个号。
又隔了些日子，那个帮他打听的人回话了。电话打到他那儿，他先问：问着了吗？那是什么号？
那头说：问着了，也不是问着了。他说，他把那几位数抄下来，拿给几个管过档案的人看，一个一个问。有说不认识的，有说想不起的，有人说号记不住、得查账。末了有一个上了岁数的，退了休又被返聘回去帮忙的，干了半辈子档案。他拿过那张纸，看了半天，看的工夫比别人都长。
末了就回了一句。
他问：回的什么？
那头说：那位老同志讲，这个号，不是办案编的那个系统的号。卷宗的号是一套，登记有账，一查一个准，几几年结的案、几几年并的档，账上都有。纸条上这个，不是那一套的。是哪一套的，他说他干了半辈子，没见过。
他问：没见过？一个号，总得有个出处。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那头说：那位老同志把纸条还给他的时候，又看了一眼。他说，这个号的头三位，不是他们北京的排法，也不是哪个区县的。他干档案的年头里，北京的号，他都认得出来。这个，认不出来。
电话这头，他也静了一会儿，问：那他往下说了吗？
那头说：说了一句。这位老同志把纸条折好了，递回来，说：这个号你别再拿出去问了。我今儿看没看，你就当没看。
他问：这是什么意思？
那头说：我也这么问的。我问，一个号，看一眼怎么了？那位老同志说：档案上的号，是给卷宗用的。不是档案上的号，他就说到这儿，后头的话，他没说。
他问：为什么没说？
那头说：他把我送出门的时候，只又添了一句。他说完这句，就把门关上了。
他问：哪一句？
那头说：他讲，按理说，调阅过的东西，收回的时候，该用原来那个袋子、原来那个号。他管了半辈子，收东西，号和袋子，从来是一套的。你们家那位进去看的那回，袋子上的号跟卷宗对不上，这种事，他就没碰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