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,他在心里搁了一个来月。
袋子上的号,跟卷宗对不上。管了半辈子档案的老同志说,这种事他没碰到过。这话传回来以后,他先想的是:要么是那位老同志看走眼了,要么是他自己记错了。两个都可能。要分清楚,只有一条路,再看一眼。
他又要去托人。这回家里人先开了口:再去一趟吧。不为别的,家里记下的那一版,是从他嘴里出来的,万一他有一处记岔了,往后拿错的对着错的,越对越乱。得让他再进去一回,从头到尾,一页一页核。
他托的还是原来那条线。这回没等小半年,回话快,说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些规矩,还是就一回。
进去的时候,还是那张桌,桌上还是那支笔。管档案的人还是那位,五十上下,话少,把卷宗从柜里调出来,搁在桌上,交代的话跟上一回一个字不差。
他坐下了,这回不是看,是核。
从头翻。翻一页,心里对一页。报案,到场,发现的位置。院子的草,倒的草,铁门的锁,楼里的脚印,那间锁死的屋。鉴定,定性,理由。他一页一页过,过了前半本,又过了后半本,跟他上一回看的、跟他回家说给家里人记下的,没有出入。哪天几点,哪个院哪栋楼,那个区间,那两个字,全对得上。
他心里松了一半。看来那几样没记岔,家里人那一版是站得住的。
翻到编号结束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编号到这里就断了。按理说,编号断在末一页,后头就该是封底。可后头还跟着几页。
那几页没有编号。
他起先以为是装订时候衬在后头的白页。他把那几页掀开一角,不是白的。
他把它们翻过来了。
纸不一样。正文的纸是那种发灰的白,这几页发黄,比正文旧,摸上去厚薄也不一样。旧纸味儿从那几页上冒出来,比前头翻过的哪一页都重。
字也不一样。办案的字,他是见过的,一板一眼,横平竖直,格子里的字都缩在格子里。这几页上的字,不是那个路数。是另一种笔迹,写得慢的那种,一笔是一笔,有的字写到末尾还顿一下。
内容也不对。
他起先当是看串行了,翻回末一页对了一遍,又翻过来。没错,这几页上写的,不是2007年这桩案子。是这栋楼以前的事。
一桩,一桩,写下来,像一份清单。有的那一条前头写着年份,年份是有零有整的;有的只写事情,不写年份,就那么一行一行往下排。他没敢一条一条细看,眼睛扫过去,扫得快,可扫到的东西他记下了几个:有的年头他数得出来是哪年,有的他数不出来。有一桩的事,跟街面上那位七十上下的老住户掰着指头说过的,对得上边儿。
他把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又看了一遍。
看第二遍的时候,他后来说,屋里比上一回还静。管档案的人坐在旁边,一点动静没有,连翻纸的声音都像是被那屋子吸走了。他不敢多停,第二遍看完,把那几页照原样放回去,压在编号末一页的底下。
他坐在那儿,想了想,问了就一句。
他问:这三页,是一直在里面吗?
管档案的人看了他一眼。
管档案的人说:卷宗调出来是什么样,收回是什么样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,等他签了字,把卷宗收进那个纸袋,点清,收回柜子。从头到尾,再没多说一个字。
他出来的时候,天还亮着,可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动。
回去的路上他就琢磨那句话。调出来是什么样,收回是什么样。这话他掰开揉碎地想了一路:这话要么是说,他不知道,东西到他手里就这样;要么是说,他知道,可他不打算多说。哪一种,这话都挑不出毛病。这也是他后来一直想着的,这句话严丝合缝,问不出第二句来。
回到家,家里人问:对上了吗?
他说:对上了,一点出入没有,家里记的那版,能用。
家里人松了口气。他又坐了一会儿,说:里头还有几页。
家里人问:几页?写的什么?
他把纸、颜色、笔迹,说了。写到什么程度,也说了:不是这个案子,是那栋楼以前的事,一桩一桩,像一份清单。
家里人问:谁写的?
他说:不知道。
家里人问:怎么会在里头?
他说:我问了。我问那三页是不是一直在里面。管档案的就回了一句,卷宗调出来是什么样,收回是什么样。
屋里静下来。过了半天,家里那位岁数大的开了口,问的是:那几页上写的,跟那栋楼这些年在街上传的,是一回事吗?
他想了想,说:街上传的那些,来路没人说得清。那几页,我看见的是白的纸、发黄的旧纸,写的是一桩一桩的事,有的带年份。
他说:街上的话,谁都能添一句。纸上那几页,添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