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页的事在家里搁了没多久，他就又动了一趟北京。
这回不为别的。家里人商量过一回：那几页既然夹在里头，又是那栋楼以前的事，就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子，把它们的名目问出来，哪怕多问出一个字来，家里那一版就能再添一行。他去之前把话想好了：不添事，就问一句，那几页的来历，归不归这份卷宗管。
到了地方，还是那道窗口。他把手续递了进去，来意写的是再调阅一回，核对一处记录。
递进去，等。
这回等的日子不长，也就十来天，窗口里回话了。回话不是准，也不是不准，就一句：这份，现在不对外。
他站在窗口前，把这句话听了两遍才开口。他问：上一回还能看，怎么这回就不对了？
窗口里头说：就是现在不对外了。你要看别的，按规矩递。
他问：那什么时候能看？
窗口里头说：说不好。
手续退回来了，退到他手里，纸还是他递进去的那几张，一个章没添。
他没走成，在北京又多留了两天。这两天他就干了一件事：找人问。他有个习惯，话从正门问不出来，就从侧面问。他找了当初帮他递话的那位，又托那位约了两个沾点边的人，一个是退休前在档案那摊儿上干过的，一个是跑过几年这类手续的。茶桌上，一家一家问。
先问的是时点。
这一点，问得着的几个人，说法是一致的：这份档案封上，就是不久前的事。有说仨月以内的，有说俩月以内的，日子上各有各的数，可“就是不久前”这一点，没有一个人说岔。再往前倒，头年那阵子，还听人说起过有人调过这份，说明那时候还没封。掐着指头一算，封上的日子，落在他第二回从那间调阅室里出来的日子之后，前后挨得不远。
再问的是名义。
这个也有。办封存，手续上得写个名目，这名目他打听出来了：是一个跟这栋楼不相干、跟这个案子也不相干的名目，用的是一批卷宗统一整理归并的由头。说白了就是，这一批里头有一串卷宗，统一办了个手续，并档、封存，这份跟那一串，走的同一张纸。手续是齐的，程序也是对的，章一步一步盖下来，谁去问，得到的都是这套话，一个字不差。
最后问的是理由。
到这儿，话就散了。
一个说：上头的意思。他问：上头是哪个上头？他说：就是上头。他再问，他就端茶了。
一个说：不是单单这一份，这一批一起收的，赶上那阵子统一清库，谁的赶上了谁的倒霉。他问：统一清库，别的怎么还对外？他说：别的没在那一串里头。他问：它怎么就进那一串了？他说：这就不是我知道的事了。
一个说得更简单：有些东西，本来就不该往外看。他问：为什么不该？那个人看了他一眼，说：你看了两回了，你看出什么了？他没接这句。那个人又说：没看出来就对了。到这儿，这个话头也断了。
三天问下来，时点是实的，名义是实的，程序是实的。就理由，三种说法，谁也不认谁的，也没有一句，是能写在纸上落笔的。
末了他还去了那间屋子。不是进去，调阅单他递不进去了，他就是在楼道里走了一趟。管档案的那位他没碰着面，碰着的是另一个办事的，他跟人家打听，人家说管那批柜子的那位今儿不在。他留了个话，托人捎一句，就问那份卷宗的事。
第二天，那位管档案的给他回了个电话。
电话里，那位的话比窗口里多不了几个字。他就问了一句：为什么封？
那位在那头说：上头有说法。
他问：什么说法？
那头静了一下，说：就是有说法。
他问：是那几页的事吗？
那头说：卷宗调出来是什么样，收回是什么样。这话我说过了。别的，我没有话。
电话挂了。
他回去以后，把这一趟从头到尾给家里人说了一遍。时点、名义、程序，一样一样说了。说到理由，他说：我问了三个说法，一个说是上头的意思，一个说是一批一起收的，一个说本来就不该往外看。哪一句，我都没法记下来当准话。家里人问：那咱们记哪个？他说：一个都不记。记了就是错的。
家里人问：那现在怎么办？
他说：办不了。想看的人，人家给的是手续；咱要的是理由。这两样，对不上。
这事就算搁下了。往后好几年，没人再递过那份申请。街面上倒是有人又去试过，得到的还是那句：这份，现在不对外。日子久了，去问的人也少了。
那份档案，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原先那个位置上，那间屋子的那排柜子，年份那一格，插在里头。有进去办过事的人带出话来，说还见过，那个位置没动过，牛皮纸的封皮，插在那儿，跟别的一份挨着一份，看不出什么两样。
带出这些话的，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
后来又有一个人进去办事，出来跟人闲话，说起那排柜子。有人顺口问了一句：那你说的是哪排？那人比划着说了位置。问的人又问：那份出过事的，还在那格吗？就是朝内81号那个案子。
那人想了想，说：你说的哪个案子？
问的人把年份、把那栋楼，说了一遍。
那人说：没有。那格我记得，齐齐一排，没有空当。
问的人说：不能。那份一直在那格插着，好些人见过。
那人说：我今儿刚从那屋里出来。你要不信，你自己递单子进去看。
问的人说：那份调不出来，封着。
那人把他这话记住了。他又想了想，还是那句话：那格没有空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