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说“那格没有空当”的人，后来又去递过一回单子。
这回不是为看，是为对账。他想弄清楚，是人家记岔了，还是那份东西真的不在了。单子递进去，等了几天，回话还是那一句：这份，现在不对外。他多问了一句：不对外，是在还是不在？窗口里头这回连话都没给，手续退出来了，纸还是他递进去的那几张。
这话传到那个查过档案的人耳朵里，是隔了几个月的事。他听完，没说话。家里人问：还去吗？他说：不去了。
他不是死心的那种不去。他把这几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：时点问着了，名义问着了，程序问着了，那几页也亲眼见着了。再往下，窗口没话，管档案的没话，管了半辈子档案的老同志把纸条折起来还回来，说你就当没看。他说：问路问到一个地方，前后左右全问遍了，都说不知道，那就不是路的事了。他说：那楼的事，就到这儿。
家里人说：就这么算了？
他说：我没说算了。我说的是，就到这儿。他说，能查的，他查到了头；查不到的那一块，纸自己都写着无人可知，他还上哪儿问去。
街面上呢，这问题没停。有人把话说得直：封，就是因为那几页。道理摆着，早不封晚不封，偏偏是那几页叫人翻出来不久就封了，日子挨得那么近，还能是别的？也有人说不是：那几页要紧不要紧，没人知道，说不定就是几页老纸，谁夹进去的、夹了几年，都说不清，为几页说不清来路的纸，封一份结了的档案，这话立不住。说这话的人还有一条：封它做什么？案子结了，定性下了，谁看都是意外，封了反倒招人多想。还有人另有一说：就是个赶上，那一批卷宗统一办的手续，这份正好在那一串里，时点挨得近，是巧。三种话，街面上都有人讲，讲的时候都像真的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哪一种都说不死。
这一问，就停在半空了。没有下文，也没有人再往下递话。
81号还是那栋楼。封着，空着。门口的锁锈了一层又一层，院里的草长过一茬又一茬。那条街上的人照旧从门前过，上班的上班，买菜的买菜，只是过那儿的时候，往院里看的，比先前少了。看楼的那位老头儿还是隔些日子进去转一圈，出来还是那句话：里头什么都没有。有外头的人专程找过来看，站在马路对面，拍张照就走。事情到这儿，好像是过去了。
把话头挪到地上的，是胡同里一个老人。
老人七十上下，在这一片住了几十年。那几家爱打听事的，有时在胡同口坐着说话，说着说着就说到那栋楼。那天说到那份档案，说到封，说到那格空没空，老人就坐在边上，一直听着，没插嘴。等人说得差不多了，没新话了，他把烟锅磕了磕，开了口。
他问：你们查了这些年，查的都是什么？
有人答：查那楼啊，还能是什么。
老人说：这就是了。他说，这楼里的东西，你查不到，是因为你查的是“楼”。可有些东西不在楼里。它埋在土里。
几个人都没接上话。有人过了一会儿问：埋在土里？埋什么？
老人没顺着这句往下讲。他说，他年轻那会儿，这一片是什么样，他记得。那时候这一带的规矩，跟现在不一样。老人说：盖房子，先看地。地底下埋着什么，房子就带着什么。
有人笑，问：您这是老讲究吧？现在盖楼，谁还看这个。
老人说：是不是讲究，你们自己想去。他说，你们查那栋楼，查案子的查案子，查档案的查档案，都往楼里钻。楼是后来的，地是先来的。他拿烟锅往地上点了点，就点在他自己脚底下，说：你们脚底下踩的这块，原先是什么，你们谁知道？
有人说：这不就是胡同吗？
老人说：胡同是后来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抬眼，慢慢把烟锅里的灰磕干净了。他说：你要问地下有什么，朝内81号只是其中一处。别的地方，还多着呢。
有人追问：别的地方，是指哪儿？
老人站起来，掸了掸衣裳，没答这句。他往胡同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添了几句。他说，他老家是河北的，年轻时候才进的北京，村里还有亲戚，年年还回去。他说，前些年村里也动土，也盖房，盖的那块地，就不是块闲地。
有人问：那是什么地？
老人已经走出去几步了，就撂回来三个字。
他说：老坟地。
那天在场的有一个人，把这话记住了。这人跟那栋楼没有关系，跟小董家也没有关系，就是胡同口常坐着听的一个。他后来跟人说起，说他当时追了一句，问老人：坟地上盖房，怎么了？
他说，老人那回没回头，人已经往里走了，就摆了摆手。老人的背影拐进胡同里，没了。
他说他就记得老人的背影，和地上那一下，烟锅往脚底下点的，那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