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撂下那三个字的第二年，他老家那边的事，就有了下文。
河北，一个县城边上，有个村子叫岗上村。村子不大，百十来户，往南是去县城的路，往北是一片开阔地。村北头有一片地，跟别处不一样：平平整整一大片，可站远了看，那片地比四周的地高出小半尺，地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树，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地边上还留着半截矮墙根，青砖的，塌得只剩两三层，上头长着干草。
这块地，村里老辈人都知道来历。
早年间，那是一片坟地。谁的坟，说法不一。有说是老早年间一个大家族的，那一姓后来搬走了；有说是早先几个村的公坟，没主的、外乡死在这儿的，都往那儿埋。反正到后来，那片地里头的坟，一座一座立着，清明前后有人来添土，平时没人往那边去。村里孩子淘气，追个猫儿狗儿的追到地边上，家里大人一嗓子就喊回来了。
后来有一年，上头搞平坟还田，各村的地都要腾出来种庄稼。那片坟就平了。村里去的人回忆，那活儿干了小半个月，起出来的东西，能迁的迁了，没人认的，就地深埋了，然后推平、翻土。平完当年就种上了麦子。
地是块好地。麦子、棒子，轮着种，长势都不差，收成跟别处的地比，不差上下。种了几年，村里人嘴上就变了：老辈人说“北坟”，年轻些的直接说“村北那块地”，把它当块正经地叫了。歪脖子树留着没砍，说碍不着庄稼；那半截矮墙根也留着，犁地的时候绕一下就过去了。日子一长，除了地稍微高那小半尺，那片地跟村里别的地，看不出什么两样。
那年开春，村里批宅基地。
村里这些年添的人口多，能盖房的地方少，孩子们眼看着大了，好几户都张罗着批地方。村里把能划的空地划拉了一遍，划到村北，就划到那片地上了。
周顺家分到的那块，就在那片地里，靠东边。
周顺三十五上下，本村人，常年在镇上做零工，谁家盖房他就去帮工，大工小工都干，手艺是这么练出来的。他家两间旧房，儿子八岁了，还跟他们挤一屋。宅基地批下来那天，他去村里把手续看了，拿着划好的位置，自己先去看了一趟。
他围着那块地转了一圈。回家跟女人说：地挺好。离家近，出了村口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；地势还高，四下的雨都往低处走，那块地不存水。他说：批下来的地方，就这块痛快，别的几家分的，不是靠着坑就是挨着道。他算了一笔账：地方是现成的平地，不用大平大整，光这一项就省一笔。
他女人听着，没接话。
过了两天，她自己去看了看。回来那天，一路上没说话，进了家门，收拾完做饭，坐下了，才开了一句口。
她说：那地方，看着不对劲。
周顺问：哪不对劲？
她说不上来。她说地是好地，平整，也宽绰，可她站在地边上，心里就是不得劲。她后来跟人说，那天她站在那儿，看见那几棵歪脖子树，看见那半截墙根，说不出来的一种不得劲。她说：就是不对劲。
周顺说：庄稼地有什么不对劲的，种了这么多年麦子棒子了。
女人说：种庄稼是种庄稼，住人是住人。
周顺说：地又不认人。种得了麦子，就盖得了房。
这话在理上，女人说不过他，这事就先撂下了。周顺着手预备料，拉砖、订水泥、找帮工，一样一样来。他干这行的，盖房的事心里有数，只等化了冻、地气通了，就动土。
动土前那几天，村里的老人听说了。
老人七十上下，本村生人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。他家老宅就在周顺家隔壁那排，两家人几十年邻居。那天下午，周顺在院里归置砖，老人踱过来了，站在院门口，往里看了看，没进门。
老人说：听说你家分的地方，在村北？
周顺说：是啊，东边那块。
老人说：那块地，以前是坟地。你就真在它上头盖啊？
周顺直起腰，说：大爷，都平了这么多年了。庄稼都种了几茬了，麦子长得比哪儿都齐。坟这东西，早没了。
老人说：没了？
周顺说：平坟那年我虽然小，可我也记得，推得平平的，后来还深翻过。要有什么，早翻出来了。
老人站在门口，看了他一眼。
看了一会儿，老人没再说话，也没劝第二回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几步，脚步跟平常一样，不快不慢，拐过墙角，看不见了。
周顺低头接着码他的砖。码了两块，他停了一下，朝老人走的那边望了一眼，又接着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