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码好了,料备齐了,地气一通,周顺就定了动土的日子。
他请的领工,是本村的老瓦匠,六十上下,干了一辈子的泥瓦活,村里大半个村子的房,都是他年轻时领着盖的。这几年他不大接活了,周顺提着东西上门请了两回,他答应了,说:你这房,我给你看着。人是老瓦匠点的,本村的壮劳力,要了五个,都是三十上下的汉子,工钱按天算,管两顿饭。
动土那天,天气好。天上一丝云都没有,开春的地气往上升,风是暖的。
地基照着线开,一天深。头半天,活儿顺得不能再顺。那片地的土是黄的、松的,一锹下去,利索,不带粘锹的。挖出来的土扔到沟边上,堆成一道埂。五个汉子换着班挖,中间歇了两回,歇的时候有说有笑,说的是今年的工价和麦子的行情。老瓦匠在边上转着看,看线,看深浅,偶尔说一句:这头再往里半尺。
到了后半下午,挖到靠东南那一头,出事了。
那一处,一锹下去,声音不对。松土是闷的、散的,这一声是硬的,锹刃磕上了东西,磕出一声脆响,顺着锹杆传上来。
挖这头的两个人停了手。其中一个把锹倒过来,用锹头把浮土拨开。
底下是一块砖。
青砖,比现在盖房用的砖大,也厚。砖棱磨得溜圆,不是新茬,是磨的。砖面上有个记号,浅浅的,土锈糊着,看不全了,只看出是道弯的印子。
土也不对。那一块的土,比别处黑。挖出来一锹,摊在手心里看,颜色深得古怪,跟四周黄土摆在一块儿,一个黄得发白,一个黑得发暗,界线就在锹上那一条。
挖到这一处的两个人,先是谁也不说话。沟那头的人还在挖,锹声一下一下的,这头静着。后来其中一个把锹往地上一插,说:我先回了,家里猪没人喂。他收拾了东西就走,走得快,头没回。
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又走了两个。一个说是丈人家有事,一个说是早上就不得劲、头晕。走的时候都跟周顺打了招呼,话都说得囫囵,谁也没看那块砖一眼。
工地上一块儿挖的,剩下不到半数的人。
老瓦匠从沟那头过来。他没急着下沟,先站在沟边上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下去,蹲在那块砖跟前,拿手把砖面上的土抹了一把,看了砖,又抓了一把旁边的黑土,在手里捻了捻,撒了。
他直起腰,就说了一句:这地方别挖了。
周顺问:为什么?
老瓦匠不说为什么。他就说:别挖了。
周顺又问:大爷,好端端的地,挖一半不挖了,这一段地基怎么下?
老瓦匠说:我不管你这段怎么下。我说的是这一块,就这一块。他拿锹头在地上画了个圈,圈得不大,比一张八仙桌大不了多少。他说:圈里头,别动。圈外头,随你。
周顺蹲下去,把那块砖又看了一遍。砖就是砖,青的,旧的,磨圆了棱。他抓了把黑土,也捻了捻。他后来跟人说过他当时的心思:他是干这行的,这行有个讲究,动土碰上东西,能不动就不动,可他那年三十五,日子紧,房子必须入冬前立起来,料都订了,误了工,钱就折在里头。他在那儿蹲了半天。
末了他站起来,说:行。
他让人把那块地方填回去。挖出来的黑土,一锹一锹回填,填上,踩实,跟原先的地面找平。那块砖,他没留在工地,也没拿回家,他跟一个帮工的说:拿去,扔村外大坑里去。
那大坑在村西南,村外头一个取土留下的大坑,村里的碎砖烂瓦、脏土烂柴,多年都是往那儿倒的。帮工的用编织袋把砖一装,拎着走了,扔没扔,周顺没跟着去看。
填平的地方,就在原地基沟的东南角上。
老瓦匠重新放了线。他把房子的地基整体往西北挪了一小截,挪得不远,半米上下,东南那一块就圈在了地基外头。可周顺后来盘算地方的时候,院子还得方正,东屋还得盖,他一量:挪过的线,东屋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好压在那块填平的地方上。
他跟老瓦匠说了这个事。
老瓦匠说:你挪了地基,屋的位子就得变。要么东屋挪到西边去,要么将就。
周顺把院子的尺寸在心里排了排。东屋要是挪到西边,院子门就得偏,出水就得改,一道一道全是麻烦。他跟老瓦匠说:东屋是屋子,不住人,放粮食放柴火,将就了。
老瓦匠没再说什么。他重新下了线。
房子从春末动工,中间歇了两个雨天王,一直干到入秋,立起来了。墙是砖的,顶是瓦的,四间正房带一间东屋,院子方方正正。上梁那天还放了挂鞭,村里来了不少人吃饭。老瓦匠喝了两盅,饭没吃完就走了。走之前,他在东屋那间门口站了一下,往门里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搬家那天,周顺家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搬。搬到东屋的时候,他女人在门口站住了。
她问:这屋底下,就是那块填平的地方?
周顺正扛着一袋麦子往里走,说:是又怎么样。屋又不压人,是咱们压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