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袋麦子进了东屋,靠墙码好了。可当天下午,周顺又把它扛出去了。
他女人站在院里看着他来回折腾,问:不是说东屋放粮食?
周顺把最后一袋麦子搬出来,说:我盘算了一道。正房西头那间,做灶房,灶火的暖顺墙走,冬天西头暖和,咱俩住西头。东屋朝南,一屋子太阳,让石头住。
他说:孩子八岁了,还跟咱挤一屋,挤到几时是个头。粮食搁哪儿不是搁,柴火搭个棚子就有了。
石头在边上听见了,先跑进东屋去了。
搬家那天,一家人从早上忙到晌午。借的村里一辆排子车,家具一趟一趟拉过来。新抹的墙还没干透,屋里一股石灰和土的味儿,混着新盘的灶没烧过几回的烟味。
堂屋先归置。正桌摆在正墙底下,中堂挂上,是山水画,两边一副对子。桌上摆了暖瓶、茶盘。堂屋一立起来,这房子就有个家的样子了。
西头那间盘灶。锅灶是新的,头一天试火,烟囱通得利索,火苗子舔着锅底,女人往灶膛里看了一眼,往里添了把柴。灶边的案板、水缸、碗橱,一样一样安顿好。
东屋收拾出来,是全院太阳最好的一间。窗户朝南,晌午的日头一进来,满屋地亮。
床摆在靠里那面墙下,床头顶着墙。立柜挪进来,放在床脚那一头。桌子靠窗,摆上孩子的小人书。炕席是新的,铺上,压平。东西摆好,屋里就显得齐整了。
石头在屋里转圈。他先在床上打了个滚,又跳下来,绕着屋子跑了一圈,把窗台扒着看了半天外头,又跑回来,一头栽在床上。他说:这是我的屋?
周顺说:你的屋。往后这儿归你,谁来了也是客。
石头那天话多,吃饭的时候扒了两碗,坐在自己的床上不肯下地睡。临睡前,他把自己的小人书在桌上码了一排,码得整整齐齐,才让关灯。
收拾到后晌,出的是立柜那一处的事。
立柜原先摆在邻居家西屋里,摆了好几年,柜脚把人家地上压出一圈印子。这回挪进东屋,安顿床位的时候,立柜挪过两回地方,末了定在床脚那头。定下来之前,柜子往边上挪开了一下。
柜脚挪开,地上露出来一块砖。
那块砖,颜色跟别处的不一样。一屋子的砖都是青的,颜色深浅虽也有些差别,可都在一个色里。就这一块,比别处新,比别处白,白得扎眼。四边的砖缝也是齐的,跟别处看不出什么两样。
女人先看见的。她蹲下去,拿手指在那块砖上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旁边那块,两个指头肚来回蹭了蹭。
周顺过来看了一眼。
女人说:这砖,怎么就它一块是白的?
周顺说:盖房的时候补的。铺地的时候有磕坏的,瓦匠拿备料补上一块,正常。
女人问:备料的砖,是青的。这块怎么是白的?
周顺说:不是一批的砖,颜色就是不一样。烧出来深一块浅一块的,那家砖窑都是这样。他说完,把立柜推过去,柜脚正正压在那块砖上,四个角压得严严实实,把那块砖整个盖在了柜底下。他说:行了,压上就看不见了。
女人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看了看床,又看了看立柜。床和立柜挨着,中间过一个人的空当。她把床往立柜那边推了推,床腿蹭着地,蹭出两道印,挪了半尺,床帮离立柜就剩一条缝了。
周顺在门口看着,问:你挪它做什么?挨那么近,晚上下地都不痛快。
女人说:挡挡。她说不出挡什么,就说:省得孩子夜里迷糊,一头撞柜子上。
周顺说:那柜子又不是尖的。
女人没再解释,蹲下去,把床帮底下扫了一遍,扫完了,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那条缝。
那天夜里,一家人在新房里睡的头一觉。西头灶房烧了水,全家人洗了脚。东屋的灯是石头自己关的,关灯之前,他趴在窗口朝院里喊了一声:娘,我睡了。
女人应了一声。
后半夜,女人起夜,路过东屋门口。门是虚掩的,屋里黑着,孩子的呼吸声匀匀的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进去,回屋了。
第二天天亮,女人收拾东屋,扫地。扫到床底下,扫帚伸进去,碰到床帮,她把扫帚抽出来,弯腰朝床底下看了一眼。
床底下黑,靠里那半尺宽的缝,缝那头是立柜的柜脚,柜脚底下,就是那块白砖压着的地方。看不见,就知道个位置。
她拿扫帚杆,顺着那条缝往里捅了捅。扫帚杆的头,碰在了立柜的柜脚上。
她把扫帚收回来,接着扫别处。扫完了,她把石头叫过来,跟他说了一句:夜里睡觉,要是要下地,先叫娘,别自己摸黑走。
石头说:知道啦。
女人又说了一遍:先叫娘。
石头说:知道啦知道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