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,孩子倒是记住了。头几天夜里要下地,他都是先叫娘,女人过去,打着灯,看他踩着鞋走到门口,再回来睡。
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早上天不亮,女人先起。新盘的灶,头一回冒烟那天,烟囱通得利索。锅开了,贴饼子,熬粥。周顺起来,蹲在堂屋门槛上吃,吃完把碗一撂,扛着锄头下地去了。地还是原先那几亩,从新房过去,走村口,一袋烟的工夫。
石头扒两口,背上书包上学。学校在村南头,从家到学校,横穿一个村子。他头一天走这条路,是跑着去的,书包在背上颠。
晌午,爷儿俩回来吃饭。女人把饭摆在堂屋正桌上,一家三口围着吃。下午周顺接着下地,有时候去镇上接活儿,新房落成了,手头松快了些,可盖房拉下的饥荒还得填。天黑收工,晚饭吃得晚,吃着说着,说的都是地里和学校的闲话。石头汇报学校的事,说得最多的是他的新屋,跟同桌吹了三天。
村里人也来串门。来了一家看一家,进了院先看房子,摸摸墙,看看梁,说着说着都是那一套:周顺有本事,一个秋天把房子立起来了。周顺领着人在几间屋里转,转完递烟。来的人里有一个懂行的,是邻村一个干过木匠的,他看得细,房梁看了一遍,又蹲下来看了看墙根、地基,末了站在院子里,四下打量了一圈。周顺问他:看出什么毛病没有?他说:没有,房子是好房子。说完他就走了,走在最后。
夜里,石头头一回单睡。头两天兴奋,躺下睡不着,翻来翻去,把小人书又摸出来看了一本,看困了才睡。第三天就睡实了。
不对劲是入秋以后慢慢觉出来的。
头几天没觉出什么。别的屋,白天让太阳晒着,到了晚上,地还带着点日头气。就东屋,立柜跟前那一块地,凉。
一开始是石头先说的。晌午热,他吃完饭不睡觉,趴在东屋床跟前那块地上,肚皮贴着砖,趴着看小人书。他说:这儿凉快。
女人看见了,把他拽起来,说:地上脏,起来。
隔了两天,晌午又热,他又趴那儿了。这回女人过去拽他,拽他之前,她把手往那块地上贴了一下。
她后来跟人说,那一下她记得清楚。凉,不是晚上石头地的那种凉,是往骨头里走的那种凉。她把手挪开,贴到屋子中间的地上,中间的地是温的,带着晌午晒进来的日头气。她把手挪回去,再贴,还是凉。
她把石头拽起来,那几天再没让他晌午进东屋睡。
晚上她跟周顺说了。她说:东屋那块地,凉得不对。晌午日头晒了一晌午,别处都是温的,就立柜跟前那一块,贴手,凉得渗。
周顺说:朝南的屋子,白天日头足,晚上可不就凉。
她说:不是晚上。是晌午。晌午晒了一晌午,它还是凉的。
周顺说:晒的是窗户根儿,柜子挡着那块,晒不着。晒不着的地,可不比别处凉。
这话也对。东屋的窗朝南,晌午的日头斜着进来,晒的是屋子中间靠窗那一片,立柜在床脚那头,靠着北墙根,那块地一天到晚见不着直晒的日头。她想说什么,又对不上话,末了只说了一句:别让孩子老趴那儿。
周顺说:那还用说。
这事就算说过去了。可那块地的凉,一天比一天早。
起初是后半夜才凉,后来擦黑就凉,再后来,天没黑透,人站在东屋门口,脸朝着屋里,就能觉出来,那不是透气的凉,是从地底下往上顶的一股凉,贴着地皮那一层最明显。脚踩在屋子中间的地砖上,是温的;再往床跟前挪两步,隔着鞋,都能觉出脚底下换了一块地方。
女人又留意了几天。她发现这凉有一样对不上:天冷了,凉得该更透,可它不跟着天走。有一天下雨,全院的地都返潮,别的屋地砖上洇着一层湿气,东屋那块地倒是干的,就是不凉了那么半天,雨一停,到了晚上,凉又回来了。
她没再跟周顺说第二回。她只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,去东屋看一眼石头。看的时候,她顺手把东屋的门敞半扇,让西头的灶气往里过一过。
石头什么也没觉出来。他睡得实,早上一睁眼,先趴窗台上看外头天亮没亮。只有一回,他跟女人说了句闲话。
他说:娘,我这屋真好,夏天都不用扇扇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