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子，周顺在镇上接了个活儿，给人翻修屋顶，一连干了好几天，回来得晚。
那天夜里回来得最晚，累得狠了，头挨枕头就着。睡着睡着，后半夜，他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屋里静得很，西头的灶、院里的鸡，什么声都没有。把他弄醒的，是东屋那边传过来的一点动静。
不是响，是很轻的一下。像是有东西在木头床板上，慢慢地挪了一下，木头受了力，闷闷地出那么一点声，就一下，完了。
周顺睁开眼，躺着没动。屋里黑，窗外有点月色，房梁的影子搭在对面的墙上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没等着第二下。
他起来了。手电在堂屋条几上，他拿上，趿着鞋，走到东屋门口，把门推开。
门轴是周顺自己上的油，开得没声。屋里一股凉气迎面，不是外头那种夜凉，是贴着地皮的那股。他把手电压低了，往床上照。
石头睡在床上，睡得沉，被子踢开了一半，一条胳膊搭在床帮外头，呼吸匀匀的，一下一下。
周顺把手电慢慢往下移，照床底下。
床底下是空的。什么也没有。手电的光贴着地扫过去，砖地、床腿、墙根，扫到床底下最里头，靠立柜那一头，光让床帮挡了一半，可看得见的范围里，没有东西。连个鞋都没有，孩子的鞋当晚让他娘收在门口了。
他打着手电，在门口站了得有一分钟。屋里就他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床上孩子的呼吸声。
他退出去，把门带严，回屋睡了。
第二天他没跟女人提。一是没想好怎么说，二是他自己把那声动静过了一遍：床板这东西，木头有性子，夜里的温度一变，木头自己也能响一声。老屋住过的人都知道，房梁还咯吱呢。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按了一夜，按住了。
第二天夜里，又是那个动静。
还是后半夜，还是那么轻的一下。这回他女人也醒了。她先动了一下，在被子底下摸着周顺的胳膊，把他碰醒了。
两个人在被窝里躺着，谁都没起来。
女人把嘴凑到他耳边，声音压得几乎没有：听见没有？
周顺说：听见了。
女人说：又来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那一下又响了。还是那么轻，还是那个方向，东屋，靠里，那张床底下。像有个东西，慢慢挪了一下，又挪了一下，然后不动了。
两口子躺着，听着。外头的风刮过房檐，一阵，过去了。屋里静下来，那点动静没再出现。躺了多大一会儿，谁也不知道，后来不知道谁先睡着的。
天亮了，两个人谁也没提昨夜的事。吃早饭的时候，周顺问石头：夜里睡得好不好？
石头说：好。
周顺问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？
石头扒着粥，说：什么动静？
周顺说：就咱家有什么响，你听没听见？
石头说：没有。我一夜睡到大天亮。
打这天起，连着好几夜都有。
动静都在后半夜，鸡叫头遍之前那段。都是极轻的一下，有时候一下，有时候隔一小会儿又是一下。都在东屋，都在那张床底下。周顺起来看过两回，一回推门用手电照，一回连门都没进，就贴着门缝听，贴了半个时辰，里头孩子翻了个身，床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跟女人商量了一回。女人说：要不，让石头搬回西头，跟咱睡？
周顺不同意。他说：为什么搬？搬了就是认了。咱们自己都说不清是个什么，就让孩子挪窝？回头孩子问起来，为什么不让他住东屋，你怎么答？
女人没话。
可打那天起，女人不再一个人进东屋了。白天收拾屋子，她叫上石头一块儿进去，收拾被褥的时候让孩子在屋里待着。晚上铺床，她赶在天黑前铺完。她没跟周顺说过为什么，周顺也没问。
又过了几夜，周顺下了一个狠心。
那天趁石头上学，他一个人把东屋那张床挪开了。床是架子床，他把床帮卸了一扇，整张床挪到屋子中间，床底下那块地，整个亮出来了。
砖地整整齐齐。青砖，一块一块，铺得平。床底下那块地也是干的，连灰都比别处少，别的屋床底下，住上一个月，地上一层浮土，这底下干净，像有人天天扫。
那块白的砖，就在立柜脚底下压着，柜脚没动，还压得严严实实。
周顺蹲在那儿看了半天。砖是砖，地是地，缝是缝，看哪儿哪儿都对。可他蹲久了，那股凉就从地底下往膝盖上爬。
他把床照原样安了回去。床帮上好，被褥铺平，什么都跟原先一样。
当天夜里，他睁着眼躺着，等到后半夜。
那一下，来了。
还是那么轻，还是那个地方，木头床板底下，慢慢地，挪了一下。
周顺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，望着房梁。身边的女人也没睡，两个人都听见了，谁也没动。动静响完那一下，就停了。后半夜再没有第二下。
天亮的时候，周顺跟女人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：床底下是空的。什么也没有。
女人说：那它响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