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死了以后,家里表面上没事。
饭照吃,地照下,孩子照上学。谁都不提那条狗。柴棚柱子上那半截断链子,周顺第二天解下来,收进了杂物棚。狗食盆还在灶房墙根摆着,女人收拾屋子的时候瞄了一眼,没扔,扣在墙根底下了。
石头有两天不大说话,第三天就缓过来了。放了学,跟同学去村口玩,回来该吃吃该睡睡。他跟谁也没提狗,女人看他睡下了,跟周顺说:孩子把狗忘了也好。周顺说:小孩子家,牲口没了哭一场,过去就过去了。
可家里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,跟着一个个不对。
先是笼里的鸡。
鸡窝搭在院子东头,靠着东屋那面外墙。窝是周顺自己垒的,两层,上头歇着,底下下蛋。这窝鸡养惯了,天一黑就自己进窝,不用人管,多少年了都这样,没搬家的时候就这样,搬过来也没变过。
狗死后第三天,鸡不进窝了。
天擦黑,女人出来关鸡窝门,一看,窝里空的。一笼鸡全在院子当中,挤成一团,翅膀贴着翅膀,全朝西站着,屁股冲着东头。女人撒了把食,往窝那边引,鸡过来吃食,吃完,还是不走,还是挤在院子当中。
她挨个往窝里撵。撵进去三只,她转身关窝门的工夫,那三只又从窝门里挤出来了。她撵到天黑透,末了把窝门敞着,回屋了。夜里她出来看了一回,鸡就睡在院子当中那块地上,挤作一堆,外圈那几只,羽毛上落了霜。
第二天还是这样。第三天还是。周顺也帮着撵过一回,拿着竹竿,把鸡往东头轰。鸡让人轰得满院子飞,飞也是往西飞,绕开东头那一溜。轰了半个钟头,进了窝两只,人一走,那两只又出来了。
周顺蹲在鸡窝跟前抽了根烟。他说:鸡窝是不是进黄鼠狼了?
他把鸡窝整个翻查了一遍,窝里窝外,土翻了一层,什么也没有。他说:要不就是窝潮了,鸡嫌。他往窝里垫了新麦秸,垫得暄暄的。
当晚,鸡还是睡在院子当中。
周顺的女人没再管鸡。她开始留意别的。她后来跟人说,就是那几天,她夜里睡不实了,躺着听。她听了几夜,听出一件事:屋里的动静,重了。
先前那动静,是极轻的一下。像东西在床板上挪一挪,木头受力,闷闷地那么一声,完了。就那一下,一夜顶多两下。
狗死了以后,不一样了。
先是夜夜都有,一晚不落。再是那一下拖长了,原来是挪一下的声,现在听着像挪了之后,又慢慢地翻了个身,木头床板跟着咯吱一声,那咯吱是压出来的,一寸一寸地响完。有一夜,响了两回。第二回跟第一回隔了半顿饭的工夫,中间那段静,比动静本身还难熬。
这些事,女人一件一件在心里排。
她先是分开排的:狗是一摊,鸡是一摊,屋里的动静是一摊。牲口闹脾气,木头有性子,各是各的事。可排到第四五天上,她把日子对了对:狗先是不进东屋,后来夜里冲着东屋叫,叫了几夜,死了。狗死了第三天,鸡不进窝了,不进的就是东头靠东屋的那个窝。鸡不进窝这几夜,屋里的动静一晚比一晚重。
她排完,坐在灶房小板凳上,手里的烧火棍戳着灶灰,戳了半天。
她跟周顺说:你发觉没有。先是狗,狗完了是鸡,鸡完了是屋里。一样挨着一样,都是冲着东屋去的。是不是该找人看看?
周顺正在院里修锄头。他没抬头,说:找谁看,看什么。
女人说:就是,看看。
周顺说:看什么?说不出个所以然,就往人家跟前领?村里谁家不养个鸡鸭,鸡不进窝,天底下多的是。木头床板夜里响,老房子哪一栋不响?你把三件事捆一块儿,是你自己捆的,人家听了就是个笑话。
女人说:我没捆。是它们自己排着队来的。
周顺把锄头修好,扔回墙根,进屋了。
那天夜里,两口子睡下,谁也没说话。后半夜,那动静来了。还是两段,先挪,后翻身,床板咯吱那一声,慢慢地压完。
黑暗里,女人听得见,身边这个人的呼吸是醒着的呼吸。睡着的人气长、匀,醒着的人气短,一停一停的。她没翻身,也没出声,就那么听着。东屋一声,身边一声。
她数着呢:周顺半夜里醒,不是一回两回了。今夜这是她数得着的第三回,前两回她也听见了,他睁着眼躺着,一声不吭,等到动静完了,才慢慢把气放匀,装作睡熟。今夜他又装,装得太晚了,那两下翻身,隔得太近,一下是东屋的,一下是这边的。
天亮了,女人起来做饭。她路过东屋门口,站住,朝里看了一眼。
石头已经起了,正趴在桌上穿袜子,背对着门。他脚底下的地,昨晚那块凉的地方,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别的地都没有。
就屋当中,那一小片,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