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霜,女人没让周顺看。她拿脚底下的鞋底蹭了蹭,蹭开了,回屋做饭去了。
霜的事儿过去没几天,轮到人了。先是周顺。
他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梦没什么怕人的地方。梦里他就是在他家东屋,屋里空着,没有床,没有立柜,就他一个人,手里一把锹。他蹲在地上挖,就挖立柜跟前那一块地。砖起下来,码在边上,底下的土是黄的,一层一层往下挖,挖一层,扔一层。梦里天不黑不亮,也听不见动静,就他一锹一锹地挖,挖得不急,也不停。
挖到某一处,锹尖碰上东西了。
碰上的那一下,梦里的他看得清清楚楚,土里露出来一个边儿,是个东西的边儿。他每次都是在这儿醒的。醒了,眼里是自家房梁,天还黑着,鸡没叫,身边的呼吸声匀匀的。他躺着,回味那个边儿是什么的边儿,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梦里的土再往下是什么样子。
第二天夜里,又是这个梦。还是那间屋,还是那把锹,还是挖到露出来一个边儿,醒。
连着十来个晚上,都是这个梦。梦里连着的那点事,十来天下来,他闭着眼能把每层土的颜色排出来:头一层黄土,二层发灰,三层里头带碎石子,再往下,就到露边儿那层了。有时梦走得快,他一锹就挖到底;有时走得慢,挖半宿挖不到头,可末了总归挖到,总归露出来那一个边儿,总归醒。
他没跟女人说这个梦。一个庄稼汉子,说自己天天梦见挖自己家的地,这话张不开口。何况他自己也犯嘀咕:白天没想过这茬,夜里怎么就夜夜是它。
可不说,藏不住。女人看得出来。
清早周顺起来,眼皮是沉的,蹲在门槛上吃饭,扒两口,停一停。白天在地里,锄着锄着站着发呆,发个半天,接着锄。有一回他在镇上接活儿,人家递烟,他接了,夹在手上,忘了点。这些人前的事,他自己不知道,女人都看在眼里。她数着呢,这梦,少说做了十来天了,他一个字没提,她也没问。
女人自己也不安生。
她夜里总醒,一晚要醒两三回。醒了不躺着,披上衣裳,出来转一圈。
她那一圈有固定的路数。先到院里,数鸡,数那笼挤在院子当中的鸡,一只一只数过去,一只不少,回去。绕到各屋窗根底下听一听,窗户都关着。末了走到东屋门口,站一会儿。门关着,里头石头的呼吸声,隔着门板听不真切,可她站一会儿,心里就有个底。站的时候,她的眼睛总是往门缝里去,门缝里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可她知道立柜在哪儿,立柜脚底下那块地在哪儿。看一眼,其实什么也没看着,看完,回屋。
有一夜她起来的回数多了,四回。第五回躺下,周顺在旁边开口了。
他说:你一夜起来五回,鸡都快让你数糊涂了。
女人说:我睡不着。
周顺说:睡不着也得躺着。你这么转,孩子听见了,该问家里怎么了。
女人没接话,躺着。躺了一会儿,她翻身,脸朝着周顺那边,黑暗里说了一句。
她说:要不,先别在东屋睡了。
周顺没吭声。
屋里静了半天。女人也没催,就那么等着。窗外的风刮过房檐,过去了。过了老大一会儿,周顺说话了。
他说:房子刚盖的,往哪儿睡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女人没再说,是她先起的这个话头,她自己收了。三间正房,一砖一瓦,是他两口子一秋弄起来的,料是周顺自己拉的,地基是周顺自己挖的,工是周顺自己盯的,欠的饥荒还压着。堂屋不能住人,灶房睡潮,总不能一家三口挤回那两间借住的旧屋去——旧屋早让人家收回去了。
那天夜里,两个人都没睡实。
周顺起来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后半夜刚起头,他披衣出来,走到东屋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门关着,里头没动静,石头睡得沉。他站了一阵,回去了。
第二回是鸡叫头遍之前。他又出来了。这回他在东屋门口站得久,站到脚底下发凉。他把耳朵贴近门缝,听了一阵,屋里就是孩子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他直起身,抬手,像是要推门,手在门板上放了一会儿,又拿下来了。
他回屋躺下。躺下没多久,天就蒙蒙亮了。
女人一直醒着,他起来两回,她都知道,没言语。等他躺回来,她轻轻问了一句:你听见什么了?
周顺隔着黑暗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没有。
女人说:那两回呢?
周顺没答。他背过身去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过了一阵,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——这回不是装的。他睡着了。睡着之前,他说了半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说:再过几天,我就,后头的话没说完,人已经睡过去了。
女人睁着眼,躺在黑暗里,把那半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,没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