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句话,没过几天就有了下落。周顺后来自己把话说圆了,他说的是:再过几天,我就去问问人。
他问的是邻村一个看香的老太太。
这人是女人先打听着。她回了两趟娘家,跟娘家的一个婶子说了家里的事,狗、鸡、夜里的动静,一样没瞒。婶子听完,说:这个别自己猜,去请个人看看。她说的这个人,在她们村东边一个村里,六十上下的一个老太太,会看香,十里八乡有点名,谁家丢了牲口、孩子夜里哭得凶,都有人去请。看香的老太太规矩多:来请的人得自己去,不能打发孩子去;看一回是一回的钱,看完给多少凭良心,可不能空着手出门。
周顺本不打算去。他这几夜让那个挖地的梦缠得睡不好,白天下地手上没劲,锄头抡两下就得拄着歇。女人把这些看在眼里,没催他。催他的是又一层:鸡还是不进窝,夜里的动静还是一晚不落,前半夜没有,后半夜准来,来了就是两段,先挪,后翻身。
那天吃过晌午饭,周顺套了排子车,两口子一起去了。
看香的老太太家在村东头,两间旧房,院里干净。她坐在屋里,见人进来,没起身,指了指凳子。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,是外村来的,看完正要走。周顺两口子坐着等,等了一顿饭的工夫,那两个人走了,才轮到他们。
老太太没问他们家出的事,一个字都没问。
她说:到堂屋坐下,点香。
点香是在自家点的。老太太跟他们回的岗上村。进了院,她哪儿都没转,东屋那一头看都没看,直接进了堂屋,在正桌旁边坐下了。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三支香,她抽出一支,又让女人拿了个碗,装上小米,把香插在碗里,划火点了。
香点着了,她就那么看着。
堂屋里静。周顺两口子坐在桌子另一边,大气不敢出。香烟笔直地往上升,一丝不散。那香烧得慢,比平常的香烧得慢得多,烧过一截,香灰长出来一截,长着,不落,也不散形,就那么直直地顶在香头上,香往下走,灰往上撑,一直烧到小半截,那截灰还立着。
老太太看了半晌,才开口。
她说了第一句:你们这个屋子底下,有东西。
周顺两口子都没接话。老太太又说了第二句。
她说:东屋那间,先别住人。
就这两句。说完,她不说了,眼睛还在那支香上。
周顺先开的口。他往前坐了坐,问:大娘,底下是什么?
老太太摇头。
他又问:是坟?是别的?您给句实话,我们好办。
老太太还是摇头。她说:我只看看到这儿。看到这儿就说这儿。再往下,我看不到了。
周顺说:那怎么办?有法子弄走没有?该烧纸烧纸,该挪坟挪坟,花多少钱,您说个数。
老太太把眼睛从香上挪开,看了周顺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。女人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,从进堂屋就攥着,是一件小孩的棉袄,石头的,走的时候她顺手抓的,一路攥到现在,攥得棉袄的袖子都是皱的。
老太太没接那件棉袄,也没问孩子的事。
她把手伸过去,把碗里那支香按灭了。香头灭的时候,那一截立着的灰,齐齐地折在小米里。她把布包收起来,站起来,说:我到这儿了。
周顺送到院里,还想再问,老太太走在前头,脚步不停。走到大门口,她回过一次头,就一次,说的是:香灰立着,是它不肯走。别的,我不说了。
她上了车,走了。
钱是女人给的,用红纸包着,塞给老太太的时候,老太太捏了捏,没拆,收进怀里。
当天擦黑,两口子在灶房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女人说:人家说了,先别住人。今晚就让石头挪过来,跟咱挤。
周顺半天没说话。他坐在灶房门槛上,看着院里。天黑下来了,鸡还是挤在院子当中那一堆。东屋那头,石头的屋里亮着灯,孩子在里头写作业。
周顺说:往哪儿挪?
女人说:咱屋里,挤一冬。要不堂屋也行,烧着炕。
周顺说:堂屋不烧炕,睡堂屋冻着孩子。挤咱屋,怎么跟他说?八岁的人了,不是三岁两岁。他说他这屋是他的,凭什么睡娘屋里?你怎么答?说底下有东西?说看香的老太太说的?传出去,明天全村都知道周顺家房子盖在东西上了,这房子往后还要不要,石头往后在这个村怎么做人?
女人说:那就换个说法。
周顺说:孩子不傻。你换个说法,他能信一晚上,信不了一冬。他不信,他自己半夜爬回东屋去,那不更坏事。
女人说:那你说怎么办。
周顺在门槛上坐着,坐了半天。末了他说:这么着。孩子接着睡东屋,门上我加一道闩,夜里我睡堂屋,就睡门口这儿的躺椅上,有个动静,我一步就到。撑过这个冬,开了春,我找老瓦匠,把那块地方起开,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,是砖是土,看了再说。眼见为实。
女人说:人家说了先别住人。
周顺说:门里门外,隔着就一步。我睡在跟前,行了吧。
这话是晚上定的。当天夜里,石头还是睡在了东屋。
周顺把躺椅支在堂屋,正对着东屋那扇门,和衣躺下,手电搁在枕头边。女人回屋躺下,躺了一会儿,又起来了,把自己的被褥抱出来,在堂屋另一边打了个地铺。
两口子一人一头,守着堂屋那扇通向几间屋的门,都没睡实。
后半夜,动静来了。
还是那个地方,先挪了一下,又翻了个身,床板咯吱那一声,慢慢地压完。周顺在躺椅上睁着眼听完,手里的手电攥出了汗,没动。他听着东屋里,石头的呼吸,从头到尾,匀匀的,一下没乱。
那动静完了,堂屋里静下来。女人在地铺上,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:他爹。
周顺说:我听着呢。
女人说:你听孩子那头:
周顺把耳朵支起来。东屋里,石头翻了个身,被子窸窣了一阵,静了。过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,屋里传出孩子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,像是说梦话。
就一个字,翻来覆去,念了两遍。
石头说:别挖。
